狱卒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探出头来看,沈庭之从里头跨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刘氏送进去的新袍子,头上戴着新冠,脚上蹬着新靴。
步子端得四平八稳,不像是罪臣出狱,反倒像是钦差回京。
站在门口,先不急着走,眯着眼看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把袖子一甩,道:“这外头的天,就是比里头的宽。”
刘氏扑上去,未语泪先流。
沈庭之把她往旁边一扶,说:“哭什么,你家老爷,我福大命大,这不是出来了?”
沈煊上前就磕头,沈庭之受了,又抬手让他起来,他转头,看了眼那扇黑漆漆的狱门,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全折进去。
整了整冠,说:“走,回家,叫家里的下人都出来迎着,让整个京城都看看,我沈家还没倒。”
沈家的马车就停在街口时。
车是黑漆的,却黑得不寻常——近看才知,是刷了十几遍的乌桐油,日光底下泛着幽沉的光,像是把整个黄昏的影,都收进了木纹里。
车门正中嵌着巴掌大的铜牌,阳文篆刻的“敕造”二字,被往来车马磨得发亮。
车轮的辐条,比寻常马车多出八根,每根都裹着薄薄的熟铜皮,轱辘碾过青石板时,声响闷闷的,像闷雷滚在云层底下。
车窗垂着绡纱,纱是淡青色,经纬间织了细密的银线,风过时便泛起粼粼的波。
偶尔有帘角掀起,能瞧见里头,铺着石青色的锦垫,垫子上搁着个紫铜手炉,炉盖镂着缠枝莲的纹,炭火的红光透出来,在车壁上晃成碎金子。
车顶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白日里不点,但灯穗子是新换的鹅黄流苏,被风撩起来时,软软地扫过车身上描金的云纹——那云纹画得精细,从车辕一路缠到车尾,像是真的雾气凝在了漆面上。
沈庭之走到车前,先不急着上。
他绕着车转了半圈,伸手在车身上抹了一把,又放到眼前看。
刘氏忙说:“老爷,昨儿才擦过的,干净得很。”
沈庭之点点头,说:“这车还行,就是这马——”他看了一眼那四匹枣红马,皱眉道。
“不精神。”
沈煊道:“爹,您之前用的,前些时候卖了。”
沈庭之怔了一下,又很快摆摆手:“罢了,先用着。”
说着,车夫已趴在地上,给他垫脚,沈庭之踩着他的背上了车,坐下之后,又掀开帘子,沈煊要骑马跟着,沈庭之叫住他:“骑什么马,过来坐我边上。”
沈煊连忙爬上车,缩在角落里,不敢坐实。
马车一动,沈庭之便把车帘半挑。
他要让外头的人看见他,这几个月,他在里面天天想,出去头一件事就是风光。
要让那些躲着他的、骂他的、看笑话的,都睁大狗眼瞧瞧。
马车从城西往城南走。
沈庭之挑着帘子,半张脸露在外头。街上的行人,有的认出了他,低声道:“宁国公出来了。”
有人想上前作个揖,见车走得快,又缩了回去,沈庭之只作没看见,偶尔对路旁点头,像在巡视自己的辖地。
车过太平桥时,迎面来了一队卖菜的挑夫,车夫喊了声“让让”,那些挑夫忙往路边躲。
一个担子没稳住,菜泼了一地,沈庭之从帘子里探出半身,说:“慢些,别踩了人。”
车夫应着,声音里带着笑。
沈庭之坐回去,对沈煊道:“你瞧见没,你爹我还是有脸面的。”
沈煊忙点头:“那当然,满京城谁敢怠慢国舅爷。”沈庭之“嗯”了一声,显然受用。
到了家门口,沈庭之不让扶,自己下轿。
他先整了整冠,又掸了掸前襟,门前已备好火盆,炭火通红。
刘氏迎上前:“老爷,跨火盆。”沈庭之看了一眼那火盆,道:“哪年不红火。”
一脚跨过去,袖摆扫过火盆边,差点燎着,沈煊吓得叫了声,沈庭之瞪他:“大惊小怪。”
刘氏早备好了三牲,香烛。
沈庭之只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便道:“行了,都散了,老爷要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