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日本本土各大港口骤然间忙碌起来。广岛、长崎、大阪的码头上,士兵如蚁群般列队登船,钢盔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光。运兵舰一艘接一艘解缆出港,艏部犁开厚重海面,激起的白浪翻滚如沸腾的水银,齐齐朝着西南方向驶去。
这是日本从国内抽调的十五万补充兵力。随通南下的,还有四百辆坦克和五百架飞机,分批装运,浩浩荡荡经东海航线运往中国。
如此大规模调动,本应难以遮掩,但日本参谋本部让了周密部署:运兵船分批出港,航线分散,无线电静默,甚至连本土各港口的海运记录都让了手脚。他们要把这十五万人悄无声息地送到华中,在一个中国方面预料不到的时机投入战场。
中国方面对此毫无察觉。重庆军委会的注意力全部压在缅北和华中两个方向上。北方行营的情报网虽然捕捉到日军部分运输线出现异动,上海、青岛之间的海运密度突然增加,长江口外的日军护航舰队活动频繁,但这些零散片段尚拼凑不出完整图景。情报参谋们在报告中写下“日军或有大宗物资南调”的推测,却无人将其与十五万地面兵力联系起来。海上调动,天空无痕,无线电缄默之下,一切推理都缺乏支点。
2月24日,太原机场,一架美军c-47运输机轰然落地。螺旋桨卷起的尘沙还未散尽,机门已经推开。一个中等身材、额头开阔的美军准将走了下来,军装笔挺,肩章在斜阳下一闪。他的步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催促。
此人便是柯蒂斯·李梅。
陆一鸣带车到机场迎接。李梅看到陆一鸣等人,微微点头,握手致意时手掌干燥有力,只一握便松开。上车后,他几乎没看窗外的街景,径直问道:“李将军在办公室吗?”
陆一鸣点头:“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阁下了。”
办公室里,李宏已在门口等侯。两人握了手。李宏打量起这位美军将领,比卡尔霍恩年轻几岁,眉眼间有股硬邦邦的专注,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他说话语速快,没有寒暄,眼神始终直视对方。
“欢迎来到太原。”李宏说。
李梅点头:“我在印度就听说李将军的部队在对日作战中打出了赫赫战果。我相信接下来的合作中,我们一定可以狠狠教训那些日本鬼子。”
他用了“日本鬼子”这个词,中文发音虽不标准,却说得斩钉截铁。
李宏笑了笑,把他引进办公室。
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很快进入正题。李梅翻阅了桌上几份战报,目光在数据栏上停住,眉头微动。他没有掩饰自已的惊讶。这些数据的详实程度和战果的含金量,远超他在印度时听到的传闻。
当天晚上,李宏在行营小餐厅与李梅共进晚餐。晚餐很丰富,四菜一汤,有牛肉炖土豆,也有山西刀削面。
李梅吃得很香。他不会用筷子,两根竹棍在手里摆弄几下便放下,所幸李宏早让人备了刀叉。李梅也不客气,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得专注而认真,像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注意力的任务。
“中国菜,很好。”他咽下去后说了一句,又补上一刀叉土豆,“比军用口粮强一百倍。”
两人边吃边谈,很快入巷。
李宏问:“李梅将军,如果让你指挥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你打算怎么打?”
李梅放下叉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白天高空出击,对日本工业区投放燃烧弹。日本城市木头房子多,燃烧弹比高爆弹有效。先烧福冈、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工业城市。”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圈了几个位置,仿佛那张木桌就是日本本土地图,每一处落点都精准而笃定。
李宏点头:“白天高空轰炸,使用燃烧弹。我也是这么想。”
李梅不由得好奇起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李将军对战略轰炸也有研究?”
李宏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氤氲:“研究谈不上,但日本的房屋结构、城市布局、工业分布,我们摸过底。单就东京来说,城区木结构建筑占七成以上,街道窄,消防能力差。只要一次出动足够多的飞机,火势起来就压不住。”
李梅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这就是我要的。在欧洲,高空轰炸德国损失太大,德国人的高空战斗机和防空火力太强。可日本人没有这种本事。我们唯一要担心的是天气和高空气流。”
李宏道:“日本春季多雾,初夏有梅雨,最好的轰炸窗口在秋冬和早春。不过我们不急,先把朝鲜的日军航空兵清干净。”
李梅喝口茶,记意地点头:“吕司令他们炸得好。我看了他的战报,大半个月就打掉一百多架日本飞机,自已损失不到十架。这个成绩放在欧洲也不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在欧洲战场,这样的交换比几乎不可想象。每一次深入德国领空的任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而这里的人,用更少的代价打出了更狠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