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碱淖南侧的荒原,已被金戈铁马彻底撕裂。
火铳的轰鸣与火炮的怒吼交织,数处战团烟尘蔽日,无数战士血染黄沙。
沈烈伫立在红石梁最高处的巨岩之上,锐利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将梁下车营的每一个细微调度尽收眼底。
冰冷的山风掠过他的蓝色布面甲,未能动摇分毫。
“大人,拓跋恒的主攻方向在东南。”
亲兵队正曹文秀指向那片被马蹄搅得翻腾如沸的烟尘。
“早看见了。”沈烈的声音镇定,“拓跋恒学聪明了,拿他最强的骑兵,瞄准了车营东南那个结合部,这一手,是拓跋深用七百条命试出来的教训,车营变阵的结合处,是最大的弱点,他记性倒是不差。”
“大人似乎并不忧虑?”曹文秀侧目看向主将。
“忧虑?”
沈烈眼神坚定,“车营操练整两年,车正、炮手、铳手,哪一个不是从黑河堡的死人堆里,塞外的酷寒里滚出来的,本将相信他们能死死钉在那里,连这一角都守不住,还谈什么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麾下战士的自信。。
身后,三位归附的部落族长,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紧盯着下方惨烈的厮杀,脸色紧绷如弦。
草原上的厮杀他们经历了一辈子,往往是几百骑对冲,半个时辰便尘埃落定,何曾见过眼前这般景象,一个巨大的战场被分割成五六处绞杀的血肉漩涡,炮声铳声杀声震耳欲聋,仿佛永无休止。
这超出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最年轻的达奚蜚廉最先沉不住气,声音带着急切:“沈将军,车营里休整的骑兵已歇足一个多时辰,人马饱食,士气正旺,此时若遣一支精锐骑兵,从侧后突袭拓跋恒本阵,必能一击破敌,再拖延下去,良机稍纵即逝啊。”
沈烈目光未曾离开战场,只是缓缓摇头,“那是本将留在刀鞘里的最后一把利刃,刀,不到该出鞘的生死关头,绝不出鞘,一旦出鞘,必要见血封喉,拓跋恒虽然战不利,但是仍然拥有千余精锐骑兵,此时,我军骑兵不可动。”
“那将军的意思是……”伊娄和真苍老的眼中带着探询。
“本将就是要用车营这块铁砧,好好磨一磨拓跋恒。”沈烈侧过脸,目光扫过三位族长,带着令人心安的平静,“磨钝他的锋刃,磨掉他的胆气,磨垮他士卒的气力。车营如铁墙挡在他正面,他的马就跑不开,冲不起速度,战场主动权便永远在我手中,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沉的意味,“不经血火淬炼,不曾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的兵,哪能真正成军,今日,拓跋恒的骑兵,便是本将最好的磨刀石。”
他不再解释,转向曹文秀,命令斩钉截铁:“打旗语,车营内所有骑兵,无本将帅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
“属下领命。”曹文秀毫不迟疑,转身奔下高岩传令。
三位族长一时默然。
以拓跋部最精锐的骑兵为磨刀石?
这话听着何其狂妄,何等冒险!
但细细咀嚼,其中蕴含的,却是对战场局势近乎绝对的掌控力,三人心中那点因兵力对比悬殊而生的迟疑,在沈烈这份不动如山的自信面前,迅速沉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层的敬畏。
曹文秀的身影刚奔回岩顶,甚至来不及站稳,急促的禀报已然出口:“大人,红石梁东侧缓坡下,拓跋部的骑兵大队压上来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梁下。
只见东侧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前,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一层层铺开,人马攒动,刀枪林立,数量远超梁上守军。
三位族长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红石梁上,沈烈亲率的精锐不过五十余,加上邓应统领的二百多步兵,以如此薄兵据险,虽占地利,可此时车营正陷入东南角的苦战,连一个援兵都抽调不出。
最是持重的伊娄和真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劝诫:“将军,敌军已至梁下,转瞬即至,依老身浅见,不如暂避其锋芒,从北坡撤入车营。将军乃全军中流砥柱,帅旗所在,万一有失,红碱淖大局危矣,北坡小径,老身的族人可先行探路护卫。”
纥骨阿延与达奚蜚廉也连忙点头附和。
沈烈听罢,手中马鞭沉稳地指向梁下汹涌的敌骑,声音充满威严:“帅旗立于此岩,便是要它巍然不动,大战之中,帅旗便是全军之胆,军心之所系,帅旗若动,底下数千将士的心气便散了根基,三位族长久经战阵,这等浅显的道理,莫非未曾听过?”
三人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住,一时语塞。
“红石梁虽非天堑雄关,”沈烈目光扫过三位族长,语气淡然,“但它终究是红碱淖畔的一块高地,他拓跋浑的骑兵想要仰攻,马速提不起来,弓箭仰射失了力道准头,冲上来,不过是自取其辱,徒耗马力罢了。”
看着三位族长脸上交织的惊疑,惊于他此刻的从容,疑于他兵力的孱弱,沈烈嘴角浮起冷笑,话语中多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三位族长随本将一路行来,多少险关绝境都如履平地,眼前这千余骑,在本将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诸位且安心坐于梁上,且看本将如何破之。”
说话间,曹文秀已捧来一件厚实的棉甲,利落地替他在蓝色布面甲外又披了一层。
双甲在身,沈烈腰间长刀稳挎,左手提起那张需三石之力方能拉开的强弓,大步走向梁口东侧缓坡的防御前沿,身边精锐环绕,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三位族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烈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
此刻,唯有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