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上,沈烈微微颔首,邓应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别,利用地形限制敌方机动,集中火力于狭窄正面,弓矢精准使用……每一步都安排巧妙。
然而,拓跋深绝非庸才,他立刻看出了端倪,正面强冲代价太大。
“散开,绕着射。”拓跋深愤怒的吼声在骑兵中传递,“找缝,给老子找出缝来。”
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散开,围绕着这个小小的钢铁方阵高速奔驰起来,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邓应站在阵心,不动如山,他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嗤!
一支劲箭带着刺耳的尖啸,擦过他肩甲的铁叶,火花四溅,最终狠狠钉在他身后那面象征着定襄军尊严的旗帜杆上,箭尾嗡嗡乱颤。
噗!
第二支箭刁钻地射来,竟从护心镜与肩甲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冰冷的箭簇刺破内衬,被坚韧的棉甲和铁片卡住,堪堪停在皮肉之外,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邓应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半步。
“邓把总,你往后靠靠。”旁边一个满脸烟尘的年轻兵卒焦急地喊道。
“不靠。”邓应猛地稳住身形,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凶狠,“我脚下就是中线,我退了,这一面的防线就塌了,都给我钉死了。”
他左手扶住腰间刀柄,支撑着身体,右手依旧紧握令旗。
话音未落,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踵而至,狠狠钉在他的胸腹甲胄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布面甲厚实,箭簇未能完全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头泛起腥甜。
“正面,一队位置,补人。”邓应强忍着翻涌的气血,嘶吼着。
一个士兵倒下,立刻有后面的人默不作声地顶上前,将空出的位置死死填满,枪尖再次密不透风。
“二队的,往左边靠拢,空出来的地方,三队顶上去,阵不许有缝。”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阵外,拓跋部骑兵的箭矢密密麻麻地窝在盾牌盾面上,钉在士兵们的甲胄上,闷哼声和压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侧面飞来的冷箭射中毫无防护的面门,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有人被箭矢穿透咽喉,捂着喷溅鲜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下。
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被身边的袍泽飞快地拖向相对安全的内圈,空出的位置,瞬间就被后面的人填补。
死亡,在冰冷地计数。
邓应心在滴血。
三百人的步兵司,短短时间内,倒下的人数已超过百人,雪地被染红,踏成污浊的黑泥。
阵型不可避免地缩小了,但正面那道十几步宽的钢铁荆棘带,依旧顽强地存在着,人少了一队,剩下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并到隔壁队,用更紧密的站位,用更少的生命,填充着同样宽度的生死线。
邓应扶着那根插满箭矢的旗杆,身体因为剧痛微微颤抖。
他从追随沈烈起兵,一路转战千里,尸山血海里趟出来,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阵,不能塌,这一面塌了,中军就断了脊梁,沈大人的整个布局就完了,红碱淖,就是全军葬身之地。
时间,在箭矢破空声、战马嘶鸣声、刀枪撞击声和压抑的喘息声中,艰难地流逝,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阵型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后方,豁口处那持续不断的木头摩擦和士兵号子声,骤然停歇了。
紧接着,林慕远那带着无尽疲惫又如释重负的嘶吼,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邓把总,好了,速速撤退。”
成了!
两辆沉重的偏厢车,终于在无数士兵的肩膀和撬杠下,被强行推到了豁口正中,粗大的铁钩哗啦啦地串连扣死,那两车宽的致命裂缝,被彻底堵死了。
邓应眼前黑了一瞬,他死死抓住旗杆,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面向车营豁口的方向。
“回阵!”他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发出破锣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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