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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只要打穿车营焚其粮秣辎重,沈烈这大军,便成了无水之鱼

第二日,红碱淖的战鼓终于在肃杀的晨风中擂响。

红石梁,这座红碱淖南侧的天然屏障,横亘在碱滩之上,地势高耸,遍布着松散硌脚的碎石坡,西侧是陡峭如削的山崖,南面是相对平缓的碎石坡,唯有东面的坡度最为舒缓,成了兵力调动的咽喉要道。

梁顶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千骑驰骋,其上更矗立着一座乾朝遗存的烽火台废墟,丈余高的碎石墙体,此刻成了拓跋部天然的指挥所与坚固掩体。

此刻,拓跋部大将拓跋干就站在这烽墩的阴影下,身边是他亲弟弟拓跋深,千余拓跋本部精锐骑兵肃立梁上,人马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战马的响鼻,衬得气氛格外凝重。

拓跋干的目光扫过梁下那片被晨光映得泛白的碱滩,声音低沉:“族长把咱们钉在了最前头。”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郁,“红石梁是整个红碱淖的制高点,谁掌控这里,谁就能把整个战场攥在手心,居高临下,无遮无拦,若让沈烈占了此地,他在梁上架起火炮,竖起中军大纛,打出旗语,咱们在碱滩上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无遗,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拓跋深的回应简短坚定。

拓跋干侧头看他,眉峰微蹙:“你就这般笃定他会来夺梁?他若避实就虚,绕开红石梁,直扑西面的柳树井……”

“大哥,你想想,”拓跋深打断他,带着清晰的思辨,“沈烈若敢绕开红石梁,他的侧翼就彻底暴露在我们眼皮底下。梁上一千精骑,只需顺着东坡一个冲锋,就能像尖刀一样捅进他的后路,沈烈是什么人?边关名将,大小数十战,从无败绩,他行事缜密,智计百出,岂会容忍这样一把悬在背后的利刃?他绝不会,所以,红石梁这一战,避无可避,而且一旦开打,必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拓跋干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拳头下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墙上蹭了蹭:“拓跋恒他刚坐上族长的位子,连大典都未曾举行,把我们摆在这刀锋浪尖的最前沿,用意再明白不过,就是要我们拿命去填,用拓跋本部儿郎的血,去消耗沈烈的锐气。”

“拼命可以,但要明白为何而拼。”拓跋深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大哥,你只看到了拓跋恒的第一层用意。”

“哦?还有他意?”拓跋干凝神。

“拓跋恒根基未稳,族中尚存观望,他兵多粮足不假,可沈烈这次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拓跋深分析道,“拓跋恒要守住红碱淖,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三天内,他绝不会在第一天就与沈烈进行主力决战,决战变数太大,胜负难料,他输不起,他只能层层布防,用我们这样的钉子,一层层去磨,去耗,去试探沈烈的真正实力,同时也试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试探我们这些并非他嫡系的将领,是否真的听命于他,是否愿意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抬眼,目光扫过梁下空旷的碱滩,仿佛能看到更远:“再者,即便拓跋翼卢真的能回来,他拓跋恒就一定会信任我们吗?与其在猜忌中坐等,不如借此一战,向拓跋恒表明心迹,更何况,沈烈此次出塞,一路势如破竹,连收三部,阵斩拓跋乌虎,声威已然大振,我们若在此刻首鼠两端,畏缩不前,只怕将来连投靠他沈烈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拓跋干沉默了,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再次望向梁下,许久,他终于重重一点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打,那就狠狠地打,打出拓跋勇士的血性。”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疾步冲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将军,红石梁外五里,发现虞朝大军。”

兄弟二人眼神瞬间交汇,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那抹凝重。

两人迅速登上烽墩最高处的断壁残垣,举目远眺。

五里之外,碱滩的尽头,一支大军正如同涌动的铁流,缓缓压来,左右两翼是森然列阵的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后方则是由一辆辆偏厢车组成的庞大纵队,前后延绵一里有余,此刻正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队形,朝着红石梁的方向碾压而来,步伐沉稳,阵列森严,竟无一丝散乱之象。

“沈烈,他真的来了。”

拓跋干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虞朝立国至今,能率军兵锋直抵红碱淖的,沈烈是第一人,他与拓跋深皆是拓跋部中勇冠三军的猛将,可此刻亲眼目睹这支沉默推进,秩序井然的钢铁洪流,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绷紧。

拓跋深凝神观察了半晌,忽然开口,语调带着洞悉战机的敏锐:“大哥,你看他车营的走向,分明是冲着红石梁正面而来,我们不能坐等他从容在梁子脚下排开阵势,一旦让他步卒依托车营站稳脚跟,骑兵护住两翼,阵脚咬合紧密,我们这一千骑兵再想冲阵,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

拓跋干立刻追问。

“沈烈的骑兵,总数不过千余。”拓跋深眼中精光闪烁,语速加快,“其中大半还是新近归附的纥骨、伊娄、达奚三部的联军,与他本部骑兵分成左右两翼,恰恰暴露了其致命弱点,未经历练,号令不一,三部之兵,既不熟悉虞军的金鼓号令,彼此间的旗语也难以互通,这,便是我们破敌的唯一良机。”

他抬手,果断指向东侧:“大哥,你亲率三百最精锐的骑手,迎战他的右翼,右翼必是三部联军所在,你出击后,立刻发出旗号,命驻守柳树井的拓跋浑,从红石梁西侧山崖后出击,缠住沈烈左翼的骑兵。”

紧接着,他的手指划出一道锐利的斜线,指向车营纵队的中段:“而我,则率余下七百骑,从东坡悄悄滑下,避开他正面的火炮,走这条斜线,直插他车营中段,当他左右两翼的骑兵都被我方牵制,无暇回援之际,我这柄斜刺里杀出的尖刀,就能避开他火器的正面轰击,狠狠扎进他那尚未结成圆阵的一字长蛇阵中,只要打穿车营中段,焚其粮秣辎重,沈烈这大军,便成了无水之鱼,无根之木,此战,定矣。”

拓跋干听完,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战意瞬间被点燃,拓跋深虽是其弟弟,但其智谋韬略和勇武胆识,在拓跋部中堪称翘楚。

这条计策,狠辣刁钻,直指沈烈最致命的软肋,无论他骑兵如何精悍,其大军真正的根基与屏障,依旧是那移动缓慢变阵需时的车营,只要车营被毁,数千步卒便如同剥去了硬壳的蚌肉,只能任人宰割。

“好!”拓跋干猛地一挥手,战意勃发,“就按此计,动手。”

砰!砰!砰!

三声号炮冲天而起,撕裂了战前的死寂。

三百名拓跋部最精锐的骑兵,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顺着红石梁南坡奔腾而下,马蹄践踏着碎石,激起大片黄白色的碱土烟尘,滚滚如龙,直扑车营右翼的三部联军。

后方虞军中军望楼。

沈烈稳稳立在望楼最高处,仔细扫视着前方红石梁的每一处地形起伏,碱滩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远处的梁子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眼前的景象,与拓跋战之前所供地形图精确吻合,这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略微松弛了一丝。

大军前锋距红石梁脚已不足四里。

只要能推进到梁脚,让陈雄指挥的车营顺利展开,结成坚不可摧的方阵,依托地利,这场争夺红石梁的硬仗,他便握有七成以上的胜算。

然而,沈烈脸上没有丝毫放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车营的致命弱点,行军状态下,车营只能排成一列纵长的队伍,笨重而臃肿,要将其转化为能应对四面冲击的圆阵或方阵,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严丝合缝的协同。

而这转换过程中的每一息,都是车营最脆弱,最危险的时刻。

这一年来,他亲自盯着陈雄日夜操练,力求将这转换时间压缩到最短,可再如何操练,这固有的弱点依旧存在,这是笨重的车营自身带着的缺点。

“右翼骑兵,动了。”身旁担任中军官的陈雄沉声提醒,他是车营指挥,性格沉稳如山,此刻声音也带着一丝紧张。

沈烈的目光移向右翼方向。

果然,拓跋干所率的三百骑,裹挟着骇人的烟尘,划出一道斜线,气势汹汹地直扑纥骨、伊娄、达奚三部的联军。

“令旗。”沈烈声音沉稳,响彻望楼,“命右翼骑兵,正面迎击,驱离敌骑,不得远离本阵。”

传令兵手中的红黄令旗立刻上下翻飞,将命令清晰地打出。

然而,右翼的反应却让望楼上的气氛骤然一凝。

只见联军阵中,纥骨虎看到对面只冲出三百余骑,人数远少于已方,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轻蔑。

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到伊娄云和达奚孙身边,粗声吼道:“区区三百骑,也敢来撩虎须?伊娄兄弟,达奚兄弟,你们在此压阵,看我纥骨虎率本部儿郎,去杀他个人仰马翻,让沈将军瞧瞧,我纥骨部的勇士,绝非浪得虚名。”

“纥骨虎,慢着。”伊娄云脸色一变,急忙开口,“沈将军有令……”

“这等功劳,岂能让你一人独占。”达奚孙更是直接,不等伊娄云说完,已经一勒缰绳,对着本部骑兵吼道,“达奚部的勇士们,随我冲。”

伊娄云眼见两人都要冲出去,哪里还顾得上军令?

沈烈承诺过的战利品分配,是按功劳大小,谁在此刻多斩一个首级,将来打下红碱淖,分到的草场、牛羊、奴隶就多一分。

“伊娄部的儿郎,跟我上,莫让旁人抢了先。”

几乎在令旗命令到达的同时,三部首领竟不约而同地催动了战马,纥骨部、伊娄部、达奚部,一千多骑兵争先恐后地脱离了本阵,乱哄哄地朝着拓跋干那区区三百骑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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