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草原的寒气弥漫在空气中。
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三人策马穿过狼藉的战场,来到正在收拢部队的赵破夷和唐启正面前。
三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兴奋与敬畏。
“赵将军,唐将军。”纥骨虎声音洪亮,率先抱拳,“痛快,这一仗打得解气,三百多拓跋精锐,就这么被咱们一口吞了!”
伊娄云和达奚孙也紧随其后,由衷道贺:“恭喜将军首战大捷,”
“赵将军神射,唐将军妙计,佩服!”
赵破夷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沉稳地回礼:“三位将军协力,此战之功,非我一人。”
他目光扫过战场,快速清点着已方的损失,唐启正则已低声口述着伤亡数字:“我军阵亡十一人,伤三十六人;三部阵亡一百零七人,伤一百二十九人。”
这数字在残酷的草原战争中,已算得上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传令!”赵破夷立即出声,“所有伤兵,不论是我定襄军还是三部勇士,即刻送往后方车营,告诉医官,优先处理重伤,仔细包扎,不得有误。”
他特意转向传令兵,加重语气,“记住,这是我定襄军的铁律,伤兵,绝不许弃置阵前等死,轻伤者,精心照料,三日内能归队者,重赏其医护者。”
唐启正点头补充,目光扫过纥骨虎等人:“此举有三利:其一,伤员性命得保,是为仁;其二,伤愈归队再战,是为智;其三,将士们冲锋时,心中无后顾之忧,脊梁骨自然挺得更直,是为勇。”
他这番话,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迥异于草原部落的治军理念。
赵破夷的目光转向正在默默收拢战死族人遗体的三部骑兵,语气变得郑重:“此役,三部勇士居功至伟,你们的甲不如我们精良,备用马匹也不如我们充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伊娄云三人,“但方才接战,你们的箭矢又快又准,马匹控驭如风,进退之间,章法不乱!尤其当你们千骑如群狼般散开,从两翼包抄压迫之时,拓跋雄的阵势瞬间就乱了根基,这份本事,这份胆气,我赵破夷,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纥骨虎听得胸中一热,咧嘴笑道:“赵将军过誉了,草原上的汉子,生来就在马背上摔打,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
达奚孙也连连点头。
唯有伊娄云,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赵破夷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雪地上的一具拓跋骑兵尸体。
那尸体穿着颇为精良的皮甲,腰间还挂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更让伊娄云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的是,两名定襄军的骑兵巡逻经过那尸体旁边,前后两次,竟都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这完全颠覆了伊娄云数十年的认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赵将军,末将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
赵破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于心:“伊娄将军但说无妨。”
伊娄云指着那尸体:“那拓跋骑兵已死,按我草原世代相传的规矩,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割下首级,剥下他身上的甲胄、拿走他的武器财物,便是他的战利,可凭此领赏。可……为何贵军的勇士,两次经过,竟无人伸手?”这简直不可思议!在草原上,战后的劫掠甚至比战斗本身更混乱、更血腥。
达奚孙和纥骨虎闻,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样满脸不解地看着赵破夷。
赵破夷与唐启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唐启正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我军有明令:阵斩敌骑兵一名,赏银二两,缴获可乘骑战马者,另赏一两,此乃沈将军亲定之赏格。”
“那……那岂非更该争抢?”达奚孙忍不住脱口而出,满脸的难以置信,“既有重赏,为何不抢?这……这不合常理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放着眼前的银子和上好装备,这些虞军士兵怎么能忍得住?
“因为沈将军还有一条更重的军规。”赵破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和部落首领的耳中,“临阵对敌,严禁争抢首级、私自剥取战利,所有斩获,皆由各队骑手与旗总当场计数、标记、统一收缴。待战后,由军需官按册核查,再行分发赏赐。”
他目光扫视全场,“凡有违令,胆敢私下抢夺者,无论战功多高,立斩不饶!”
“立斩不饶?”伊娄云、纥骨虎、达奚孙三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
他们太熟悉草原部落战斗的尾声了。
战斗一停,所谓的阵型、号令瞬间荡然无存,所有人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尸体,疯狂地割头、剥甲、抢夺财物,为了争夺一件好皮甲或一匹好马,同族拔刀相向都是常事。
混乱、内讧、死伤,往往比战斗本身损失更大。
纥骨虎的声音带着干涩和震撼,低声喃喃道:“我们……我们三部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是抢……抢慢了,好东西就没了……”
他回想起自已部下刚才在战斗结束后,下意识就想去剥取战利品,却被定襄军士兵那冰冷的目光硬生生止住的场景。
“看出来了。”赵破夷嘴角微抿,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傲然的笑意,毫不避讳地看向三位部落首领,“方才三部勇士收拢队伍时,有往那边靠拢的意思,我和唐千总确实互相看了一眼。”他话锋一转,语气坦然,“那是你们的规矩,我们不会强令你们改变,但你们也亲眼看见了,我们定襄军,打完一仗,人,还是那些人,队,还是那个队,阵型不散,军心不乱。”
唐启正接口:“阵散了,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再强的兵,也只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此乃我军立足之本。”
伊娄云三人彻底沉默了。
他们望着不远处那些正默默整理兵器,在军官号令下迅速重新集结的定襄军士兵。
这些士兵脸上有战斗的疲惫,有失去同袍的悲伤,却唯独没有贪婪的疯狂和胜利后的混乱。
一股寒意和震撼,悄然爬上三人的脊背。
这支军队,不仅能打硬仗,更能在这血肉横飞之后,将数千人牢牢凝聚成一个整体,这种能打又能立得住的本事,是他们纵横草原数十年,在任何一个部落,任何一支军队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沈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练出了这样一支铁军。
赵破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立刻将战报与俘虏,速速押送中军,面呈沈将军。”
中军大帐前。
赵破夷亲自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拓跋战,来到沈烈面前。
陈雄侍立一旁,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位部落首领也闻讯赶来。
“禀将军,前锋首战告捷。”赵破夷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余威,“歼灭拓跋部精锐骑兵三百余骑,缴获可用战马一百二十余匹,生擒敌将拓跋战。”
“好。”陈雄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
伊娄和真三人脸上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
前锋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如同给全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沈烈那看似繁琐的三层屏护,层层咬住,诱敌深入的战法,被证明行之有效。
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将的信任和敬服,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