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部圣地,红碱淖。
金色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拓跋恒那张惊怒的脸庞。
昨夜传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沈烈,那个虞朝的游击将军,竟已率领纥骨部与伊娄部联军,悍然扑向了达奚部的草场。
更令他心头滴血的是,达奚铁伐,他那位桀骜却忠诚的妻弟,已然命丧沈烈之手。
“沈烈此子,竟猖狂至此!”
拓跋恒的拳头重重砸在铺着虎皮的矮案上,震得案上盛满马奶酒的银碗轻颤,“他悄无声息地自定襄城出关,擒住拓跋信那个逆贼,玩弄于我股掌之间,如今更是不声不响地收服了纥骨、伊娄两部,兵锋直指达奚,更可恨的是,他竟如此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他是为救拓跋翼卢而来,这是要将我拓跋部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侍立一旁的拓跋雄脸色苍白,手心渗汗:“大哥,沈烈此人,在草原上素有狡狐之名,他麾下兵马,皆是大虞精兵,甲胄坚利,操练有素,如今又得纥骨、伊娄两部归附,其势已成燎原之火,我们若再按兵不动,任由他逐个击破周边部落,那些尚在观望的部族,难保不会人心浮动,倒戈相向。”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拓跋恒眼中寒光闪烁,咬牙切齿,“他是要用拓跋翼卢那面早就该埋进土里的破旗,把部族里所有三心二意摇摆不定的人心,都聚拢过去。”
“大哥,”拓跋雄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当务之急,是速向慕容部求援,单凭我拓跋部,恐……恐难与沈烈全力相抗。”
“混账。”拓跋恒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拓跋雄的脸,“休在此扰乱军心,长他人志气,他声势再盛,麾下终究多是步卒,在这无垠草海,我拓跋部的铁骑才是主宰,没有山林河谷遮挡,他那两条腿的步卒,就是铺在草原上的活箭垛,任我骑兵驰骋冲杀,有何可惧。”
拓跋雄被兄长目光中的戾气慑住,垂下头不敢再。
然而,拓跋恒口中虽硬,心底那丝不安却更加蔓延。
他沉默片刻,终是改了口风,声音低沉了几分:“……也罢,你立刻挑选最精干的信使,昼夜兼程,飞驰慕容部,传我口信,请慕容部即刻发兵,火速前来红碱淖与我合军,共击沈烈。”
“大哥,”拓跋雄这次却显出难得的清醒,“此地距慕容部核心牧场,快马加鞭也需两日方能抵达,就算慕容烈接信后毫不耽搁,立刻点齐兵马,再赶到我们这里,又需两日。四天时间……以沈烈用兵之狠厉迅猛,足够他将达奚部连根拔起,兵锋直抵我红碱淖城下了,我们怕是等不及慕容部的援军。”
这话直指拓跋恒最不愿面对的软肋。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许久,拓跋恒才做出决断:“那就同时派出信使,飞报东面依附于我的那几个部族,勒令他们以最快速度集结所有能战之兵,驰援红碱淖,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圣城根基,绝不能让沈烈染指,你说,如今拓跋本部之内,能立即抽调多少可用之兵?”
拓跋雄在心中飞快盘算,谨慎答道:“拓跋本部原有两万余帐,人丁六万余口,若紧急征召,凑齐八千控弦之士应无问题。可……拓跋猗卢西逃时,裹挟了西面草场八千余帐的部众。”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细数:“如今我们手中,真正能倚仗的,唯有拓跋窟统领的左翼两千索头帐精骑,他们是大哥您的亲卫爪牙,忠心无二。再有便是大萨满拓跋乌虎掌控的祭天帐,兵力虽不甚多,却关乎祭祀与人心,其余如拓跋干、拓跋浑等几支,当初皆是迫于形势归附,其心难测,未必肯为您死战,算来算去,大哥您真正能如臂使指随时可战的主力骑兵,恐……恐不足四千五百之数。”
拓跋恒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猛地睁开,眼中已是决绝。
“四千五百骑,便四千五百骑。”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寒意,“立刻传令,召集拓跋窟和他的索头帐精锐,请大萨满拓跋乌虎速来议事,还有拓跋干、拓跋浑那两个,一并叫来,这几日,就让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待在军中大营里,军令当前,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拓跋雄凛然应命。
“还有一点,你给我牢记于心。”拓跋恒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此战,半步也不能退,一旦我们后退,让拓跋翼卢那个老东西趁机现身,哪怕只是一丝风声,整个拓跋部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到那时,无需沈烈动手,我们自己人就会争先恐后地将我们捆缚起来,去向他邀功请赏,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在红碱淖之外,迎头痛击沈烈。”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铺展于案上的粗糙羊皮舆图:“打法我已想定,先救达奚,达奚铁伐死于沈烈之手,这血海深仇,达奚部必与沈烈不死不休,我们就将达奚残部顶在最前面,让他们去消耗沈烈的兵锋锐气,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上策。”
“明白。”
拓跋雄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走出大帐。
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偌大的金色大帐内,只剩下拓跋恒一人,他踱步到帐门边,抬手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远处,红碱淖湖畔的草场在寒风中一片萧瑟的灰白。
他望着那片象征拓跋部根基的土地,嘴角慢慢扯出冷笑。
“沈烈……”低沉的自语带着疯狂的战意,“我原以为你只会龟缩在定襄城中想不到,你竟给我送上这样一大礼,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我族圣地的眼皮底下,很好,甚好。”
他缓缓放下帘子,转身走向悬挂在帐壁上的沉重弯刀。
“我便亲自率领我拓跋部的铁骑,在这片养育了无数勇士的草原上,好好会你一会。”
与此同时,毛乌素沙漠的东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