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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你们三人按兵不动,是要抗命?

入夜不久,崖壁两侧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号声连绵响起,一忽儿在东,一忽儿在西,吵得人心烦意乱。

庞威所部全营惊醒,唐启正等人也披甲持械,严阵以待,可整整一夜,只听号声火光,不见贼军一兵一卒。

“这是疲兵之计。”天蒙蒙亮的时候,杨雄黑着眼圈道,“他们想让我们睡不安稳,拖垮咱们的士气。”

可知道归知道,黑夜里谁也不敢贸然出击。

那号声隔一阵响一阵,你刚要合眼,它又呜呜地吹起来,搅得人心头火起,等到天色大亮,全营上下几乎一夜未睡,个个眼窝发青,疲惫不堪。

兵卒们端着碗的手都在打晃,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候,彭瑞和赵豺却率军出沟了。

贼寇在营前勒马排开,当先一人正是彭瑞。

他催马往前踱了几步,隔着壕沟扬声喊道:“庞威,庞千总,可敢出营与我一战,昨夜你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今日缩在壕沟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朝廷命官。你们那位沈游击若是在此,好歹还敢与我对上三合,你庞威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赵豺也在马上笑道:“大当家,你这话可说差了,庞千总昨夜跑得那般利索,腿脚功夫一等一,那是咱们比不上的本事。”

贼兵们哄堂大笑,污秽语隔着壕沟都能听个真切。

彭瑞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又补了一句:“庞威,你若是怕了,就老老实实缩在沟里,等老子哪天高兴了,亲自去营里提你人头,到时候你那个兵备道陈大人,怕是要哭瞎了眼。”

话音落下,虎蹲炮朝营门方向放了几响,铅弹铁砂打得壕沟外的土堆噗噗冒烟,火把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贼兵扯着嗓子叫骂,分明是故意来撩拨人心的。

庞威和杨雄一夜没睡安稳,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此刻听到彭瑞指名道姓地羞辱,庞威只觉得胸中那口恶气总算有了出口,一张脸涨得通红,攥着刀柄的手青筋直跳。

他猛地一拍马鞍:“好贼子,本官正愁寻不着你们,你们倒自已送死来了。”当即翻身上马,拔刀在手,就要率军出击。

“庞将军且慢。”唐启正抢上一步,拦住马头,“彭瑞此人狡猾得很,昨夜骚扰一夜,就是让咱们歇不好。咱们的人困马乏,他却在沟里以逸待劳,此时出击,正中他的下怀。将军请看,他们阵型松散,进退却是有章法的,分明是引蛇出洞的架势。”

庞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滑过:“你们三人按兵不动,是要抗命?等本官剿灭贼寇,定要狠狠地参你们一本,连沈烈也逃不掉干系。”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

唐启正三人还想再劝,可庞威已经不给机会了。

他一夹马腹,催马冲出战阵,杨雄紧随其后,标营兵卒嗷嗷叫着跟着冲了出去。

唐启正、冯盛、邓应三人无奈,只得率军在后接应,庞威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标营全军覆没,那样的话,他们一样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彭瑞、赵豺所部与庞威的标营一交手,便呈现出一触即溃的架势。

标营兵卒嗷嗷叫着冲上去,刀枪并举,贼兵阵前抵挡了不到片刻,便有人丢下兵刃转身就跑。

彭瑞在马上挥刀格开两记劈砍,口中高喊:“顶住,都给我顶住。”可话音未落,他自已反倒一拨马头,率先朝沟里退去。

赵豺更是夸张,连头盔都甩脱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嘴里连声惊呼,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贼兵见头领都跑了,登时士气全无,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朝沟里溃逃,跑得快的已经钻进了弯道,跑得慢的还在沟口推搡,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沟口散落了一地的旗帜、皮甲、兵刃。

庞威在马上看得真切,心头大喜。

他昨夜憋了一整夜的闷气,此刻一扫而空,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贼寇果然不堪一击,前夜不过是偷袭占了便宜,如今他庞威大军一出,这帮土寇便现了原形。

他越看越觉得扬眉吐气,当即提刀前指,厉声喝道:“追,都给本官追上去。今日不把这伙贼寇剿灭在崖窑沟里,本官誓不还营。”

标营兵卒原本士气低落,此刻见贼寇溃逃,也跟着亢奋起来,嗷嗷叫着朝沟里追去。

杨雄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贼寇败得太快了些,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崖窑沟是他们经营半年的老巢,怎会一战便溃……”

“你懂什么。”庞威打断他,“贼寇前夜偷袭,伤了元气,今日不过是强撑着出沟虚张声势,如今被本官一冲便垮,正是剿灭他们的大好时机,传令,全军全速追击,不得放走一个。”

杨雄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握紧了刀柄,策马护在庞威身侧,跟着标营冲进了沟口。

而在沟内弯道深处,彭瑞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支越追越近的官军,脸上浮起一丝冷意,赵豺策马靠过来,低声笑道:“大当家这一出演得妙,那庞威果然上钩了。”

“他若不上钩,倒白瞎了咱们昨夜那番折腾。”彭瑞收了笑意,“传令下去,进第二个弯道便停,等他们钻进来,再关门打狗。”

追过两个弯道,庞威和杨雄同时觉得不对劲了,此地的弯道一个套一个,两侧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窑口,居高临下,几乎是一处天然的堡垒群。

“退,快退。”庞威脸色发白,声音都劈了。

晚了。

前面败退的彭瑞、赵豺突然勒马返身,刀枪并举,迎面杀了回来,两侧崖壁的窑口里同时冒出无数身影,箭矢、火把、虎蹲炮、三眼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铅弹铁砂从头顶倾泻而下。

标营兵卒本就是一夜未眠的疲惫之师,士气低落,这一下更是乱作一团,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哭声喊声混成一片,狭窄的沟道里挤满了人,进退不得。

杨雄见势不妙,一把扯住庞威的马缰:“大人快走,末将断后。”

他不等庞威答话,横刀挡在道口,连斩数名冲上来的贼寇。

刀锋翻飞间,血溅黄土,他一个人硬生生在乱军中劈开一道口子,可崖壁上的箭雨密密麻麻压下来,破空声不绝于耳,他身中数十箭,脚步踉跄,却仍撑着刀不肯倒下,至死都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杨把总......”有亲兵嘶声喊起来。

庞威回头看了一眼,却连片刻都不敢停留,打马便走。

标营损失百余人,剩下的人只能围成圆阵,举盾死守,却被死死压制在沟底,动弹不得。

就在这当口,唐启正、冯盛、邓应率军赶到。

唐启正一眼便看清了形势,当即喝令:“野战炮,架起来,对准两侧窑口,轰。”

两门轻型野战炮当即架在沟口高处,炮手们装填、点火,一气呵成,炮声轰鸣,火光冲天,炮弹精准地砸进崖壁上的窑口,窑口里的贼军被一片片炸落崖壁,有的连人带土滚进沟底。

彭瑞和赵豺听着这炮声,看着炮弹落在那些他们精心布置的窑口上,脸上满是震惊。

又是沈烈所部,庞威的人马不堪一击,可沈烈麾下这支队伍,一次次让他们吃惊。他们的火器能打到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轰得这么准,这火器威力,他们闻所未闻。

“撤。”彭瑞与赵豺对视一眼,再没了恋战的心思,“这一仗已经赚够了。”

贼军迅速退入沟深处,连拖带拽地收拢了残兵。

唐启正、冯盛、邓应护着圆阵中的残兵,且战且退,拼死突出了崖窑沟。

出沟之后,庞威清点人马。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标营,如今只剩下八十一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残破,兵器都丢了大半,杨雄战死,标营几乎全军覆没。

“你但凡肯听一句劝,何至于此。”唐启正盯着庞威,一字一句道,“杨把总死了,标营就剩下这几十号人,这下你高兴了。”

庞威面如土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些耀武扬威的气焰,此刻全被抽了个干净。

这一战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绥德州城,崖窑沟里的贼寇,一夜之间威震一方。

而庞威这个名字,也成了绥德州军民口中又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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