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铳成了？”赵启星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沈烈，“走，带老夫瞧瞧去。”

沈烈笑着抬手虚按：“大人，且慢。这鸟铳是昨日工匠们才定型的，末将也是刚得到消息。这会儿天都擦黑了，校场上一片昏黑，打靶也看不出准头来。”

赵启星却不以为然：“打不准，听听响也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新铳，比黑河堡那批老家伙，强在哪儿。”

沈烈见他这兴致，也不忍扫了他的兴，便道：“大人若是非要看，末将可以命人取来，就在这院子里点上一发，让大人听听动静。可真要验准头、验威力，还得等明日天亮，去校场上正经八百地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今儿是元旦。朱明远、杨山他们连轴转了一个月，连口热乎饺子都没吃上。末将已经放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这时候把他们叫回来试铳，末将这张脸，可就拉不下去了。”

赵启星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倒会心疼人。成，那老夫就听你的，明日一早，咱们去校场上见真章。”

沈烈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大人，既然明日才试铳，那今晚这顿晚饭，您可就在末将府里用了。今天是元旦，末将府上虽比不得京城的排场，可热腾腾的饺子、几碟子家常菜，管够。”

赵启星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你一家子难得团聚，老夫一个外人，搅了你们的团圆饭。”

沈烈笑道：“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您在定襄城，孤身一人，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今晚满城都在过年，您总不能让末将看着您一个人在驿馆里对着冷灶头过元旦吧。”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末将的母亲和夫人，做菜的手艺都不错。尤其是那饺子，皮薄馅大，比京城那些大酒楼的味道不差。大人今日劳累了一整天，正好尝尝家常的味道。”

赵启星望着沈烈，眼底的严肃慢慢化开，浮起一丝暖意，他独自在陕西为官，早已习惯了逢年过节一个人守在公署里看文书。今日这般被人记挂着、拉着一起过节的光景，倒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家乡的日子。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既如此，那老夫就厚着脸皮，讨你这顿饺子吃了。”

沈烈眼睛一亮，当即转身吩咐曹文秀：“去后堂跟夫人说一声，说赵大人今晚在府上用饭，让她和母亲多备几个菜。再把我那坛存了两年的塞上春起出来，今晚要跟大人好好喝两盅。”

曹文秀应声去了。

沈烈又对赵启星道：“大人，您今晚只管放开了吃。末将这儿没有那些虚礼，就当是自家人过年。”

赵启星哈哈一笑：“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人对末将恩重如山，今日能在末将府中一同过个元旦，末将高兴还来不及。”沈烈说着，将赵启星引向后堂，“大人请。”

后堂里，早已是热气腾腾的一番光景。

沈烈的母亲赵霜华和妻子姬明凰系着围裙，亲自在灶前忙活，案板上摆满了各色菜蔬肉食，最中间那盆和好的面团，最是醒目，今天这顿饭，饺子是万万少不了的。

见赵启星进来，赵霜华和姬明凰连忙擦净了手，上前行礼。

赵启星忙抬手虚扶：“二位快不必多礼。老夫与沈烈，虽说是上下级，可实打实是忘年之交。今日登门，倒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霜华连忙道：“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我们家的福气。这屋里，都跟着蓬荜生辉了。”

沈烈在一旁笑着接口：“娘说得对。大人来此，是我们全家的荣幸。”

赵启星闻，指着沈烈笑道：“好小子，现在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了。官场上那套话，如今你说得也地道得很。”

沈烈也不脸红，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大虞朝的官场规矩严，官员又多，末将见的人越多，这话也越说越圆滑。不然，怎么在这群狼环伺的官场里活下来。”

几人听了，都笑出了声。

说话间，赵霜华已经招呼众人落座。

满满一大桌菜，热气腾腾，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一大盆白胖胖的饺子。

赵霜华手艺好，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

赵启星尝了一个，连声赞道：“好手艺，好手艺。老夫在京中，那些大酒楼的大厨，也没有你这般的手艺。这一口饺子，吃得舒坦。”

赵霜华听得心花怒放，嘴上却谦道：“大人过奖了，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她看着赵启星与沈烈谈笑风生的模样，心里暗自感慨。

早听说这位左都御史脾气刚直，不好相与，可今日一见，对沈烈竟是这般亲切，这也让她心里多了几分骄傲，她的儿子，能和这样的大员同桌而食、谈笑无间，这份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姬明凰则坐在沈烈身侧，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辛苦了，多吃些，养养身子。”

沈烈笑着应了，又忽然扭头对赵霜华道：“娘，您之前念叨的那桩事，如今总算闲下来了。过些日子，我便抽空去办。”

姬明凰一听，脸颊腾地红了，低声嗔道：“夫君又拿我打趣。”

几人又是一阵笑，席间的气氛愈发亲近。

赵启星端起酒碗，环视一圈，感慨道：“自打老夫到了山西，还从没有过这般放松的时候。来，咱们共同饮了这一碗，为这圣明的陛下，为这天下来之不易的太平和祥和。”

众人一齐举碗，一饮而尽。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声传来，把这个元旦的夜晚，衬得格外温暖。

次日一早，赵启星与沈烈一同来到定襄火器局的校场。

朱明远、杨山、许敬国、黄济等人早已列在一旁等候。

校场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两杆火铳。

一杆是黑河堡时期打造的老铳，另一杆，则是他们这些日子研制的新铳。

新铳比老铳长出整整一尺八寸，黑河堡的鸟铳管长约三尺，这杆新铳，管长足有四尺半。铳管尾部明显加厚，火门的位置和药池的设计也更为合理，点火更可靠，最要紧的是，铳管上装了照门和准星，可以三点一线地瞄准，再不必凭感觉放铳。

沈烈命人请来神射手杨芳。

杨芳先试的是黑河堡的老铳。

那杆铳虽也属精良，可到底没有经过专门的改良，装药量固定在三钱二号药。

杨芳瞄准，点燃火绳，铳响过后，百步外的双层棉甲被勉强击穿。

他放下老铳，禀道：“大人，黑河堡的老铳，凭借二号药的威力，百步穿双层棉甲，已经是极限了。而且末将试射时能明显感觉到，这老铳用二号药，铳管内部怕是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声音发闷，不如从前清脆。它本是按普通火药设计的，二号药劲儿太大，有些撑不住。”

沈烈点了点头。

杨芳随即端起新铳，装药，瞄准，点燃火绳。

铳声干脆利落，百步之外的双层棉甲，被应声击穿。

沈烈又命人在一百二十步和一百五十步各立了一块靶子。

一百二十步，双层棉甲，穿透。

一百五十步，双层棉甲，击穿了一层。

赵启星站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百步穿甲，一百五十步仍有余威，这样的火器，放在整个大虞朝的边镇，都是头一份的。

杨芳放下新铳，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大人，这新铳与二号药，简直是天作之合。铳管尾部加厚，火门的位置也合理，用药再多也不怕炸膛，尤其是那照门和准星，三点一线，瞄准比从前省事多了。”

他又补充道：“以前火铳上阵，最怕的就是哑火。黑河堡的老铳，火门孔径太大，火药气从火门泄出去，伤眼不说，还打不响。这新铳的火门，大小正合适，药池盖内侧还加了薄铜片，雨天挡雨，扣扳机时自动弹开，点火防雨两不误。”

许敬国这时站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人，下官还有个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