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摆了摆手,示意陆元朗先退到一旁,这才看向赵启星和林远,语气平稳。
“赵大人,私自开矿是重罪,这个末将心里清楚。可眼下形势不由人,我也实在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他朝陆元朗点了点头。
陆元朗会意,从随身的文书中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关防的公文,双手呈到赵启星和林远面前。
沈烈指着那份公文,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二位大人请看。这份公文是杜义城亲自签发、亲笔落款的。他管的那处鼓岭官矿,南坑坍塌,矿工伤了十好几个,月产精铁的数量严重不足。就因为这个,他卡住了定襄火器局的铁料,甲胄、火器、兵器,样样都等着精铁下锅。”
赵启星接过公文,林远也凑了过来。
两人将那份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印信、关防、日期,一处不差,明明白白写着“鼓岭矿坍塌修复,精铁交割暂缓,恢复日期另行通知”。
赵启星把公文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这个杜义城,自打他到了延绥镇,先是火药,又是精铁,一样一样地出问题。火药的事,今日被你当众打得没了脸面;精铁的事,他又在这儿拿捏边军的命脉。说不得,老夫也要寻个由头,弹劾他一本了。”
林远却没有赵启星这般硬气,他眉头紧锁,面露忧色:“沈游击,赵大人要弹劾杜义城,那是赵大人的事。可你呢,你一个游击将军,一个边将,贸然奏请私矿合法化,这在朝中可是要引来非议的。那些官御史,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一句‘边将私采矿藏’,就够把你架到火上烤了。”
沈烈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了一声,语气从容:“林大人的担忧,末将早就想过。所以这件事,我特意命陆元朗查阅了从前的文书和邸报。”
他看向陆元朗,陆元朗立刻从文书中抽出一叠抄录好的旧档,念给两位大人听。
沈烈接着说道:“边镇遇紧急军需,督抚可奏请权宜开采附近矿藏,这条惯例,我大虞朝并非没有先例。太祖年间,大同巡抚便以军器缺铁为由,奏请开采附近铁矿,朝廷准奏,只要求‘事平即止’。如今这惯例比当年放得更宽了,原因再简单不过。朝廷欠饷严重,各镇连兵器都补不齐,再不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边关就要出大事了。”
他顿了顿,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所以我想请林大人和袁总督联名成文。措辞的核心有三条:其一,定襄为御贼前线;其二,火器局月需精铁数千斤,而官矿鼓岭矿遭遇塌方,产量严重不足;其三,来年开春,我等有出塞作战的计划。有了这三条,朝廷批准的把握便大大增加。”
赵启星和林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烈看出他们在等自己把话说完,于是继续往下讲,讲到了开采矿藏的好处。
“这矿一开,好处不止是精铁这一样。”沈烈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第一,矿场可以招募流民中熟悉井下作业的人手。眼下城北流民营里,有不少人以前在煤窑铁矿里讨过生活,让他们下矿,是以工代赈,给这些无依无靠的人一条活路。第二,人手一多,银钱一流动,城里的柴米油盐、布匹杂货就有了买卖,经济也就活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第三。以往边镇的矿藏产出,全由边军自行处理。但我这座矿,我愿意向朝廷缴纳矿税,每十份产出,缴纳一份。这税银归入户部、工部,作为官矿的副籍登记在册。朝廷得了税银,我们得了铁料,两全其美,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连最难缠的官怕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赵启星和林远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凝神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星才缓缓开口,语气却陡然郑重了起来:“沈烈,军前无戏。倘若老夫和袁总督真把这封奏折呈上去,来年开春,你就必须率军出塞。出塞数百里,与草原骑兵野战,其凶险程度,比守城何止十倍。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远也附和道:“不错。奏折一旦递到御前,就是板上钉钉,再没有反悔的余地。沈游击,你年轻,前程远大,可千万要掂量清楚了。”
沈烈没有半分犹豫。
他站起身来,朝两位大人拱了拱手,语气斩钉截铁。
“二位大人,不用再考虑了。末将心里早就想得明白。”
他重新坐下,声音沉稳而有力:“我麾下这支兵马,训练多日,为的不只是保家卫国,更是为了开疆拓土。我常常听闻,辽东的后金正在崛起,其骑兵战力强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往后我大虞若要与这样的强敌争锋,没有足够的马匹,就建不起强大的骑兵;建不起骑兵,就永远别想战胜建奴。出塞这一趟,既能从草原上获得马匹,又能在草原诸部之间分化瓦解,还能掠夺财富以充军实,一举多得,为何不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坚定,胸膛里那股子劲儿像是要喷薄而出:“况且,陕西如今年年大旱,流民遍地,饥荒四起。若能借这次出塞,从草原上输入外部的财富,那便足以缓解陕西眼下严重的经济困难。末将个人的荣辱,在国家大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已抱定为国捐躯的打算,这一条,不用再考虑了。”
赵启星和林远同时动容。
两人一个做了三朝元老,一个做了半辈子封疆大吏,见过形形色色的武将,但像沈烈这样,把个人前程和性命都抛在脑后,只想着国家大义、边关安稳的人,实在少见。
这份大公无私、勇于任事的气度,让两位老臣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敬佩。
赵启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烈见火候到了,又抛出了最后一个理由:“赵大人,宋廷玉和齐修已经走了。那七千余亩田地的交易,我会尽快与刘忠刘大人商定。先支付一万二千两现银,后续的银两,也得靠开春与草原的贸易才能回笼。眼下经济压力巨大,安顿不了流民,就是危机四伏。所以这次出征,是不得不为,不是我想逞英雄。”
赵启星点了点头,林远也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终于被沈烈说服了。
“好。”赵启星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果断,“老夫与林巡抚即日返回庆阳。沈烈,你回去之后,写出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报呈袁总督审阅。袁总督若是点头,再以三边总督的名义呈递朝廷。”
林远也补充道:“计划要写得细,行军路线、兵力调配、粮草转运、马匹来源,一样都不能含糊。朝廷那帮人,专挑这些细节下手。”
沈烈站起身,再次拱手:“多谢二位大人支持。末将回去后,三日之内,必把作战计划拟好,快马送往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