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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宋大人,您可得想出点办法来

这些士兵没有呼喝,没有骂人,没有冲击衙门。

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把木牌搁在膝头,一声不吭地等着。

带头的两个小旗官一个叫郝翼杰,一个叫樊云松,都是土生土长的流民军户出身。

齐修愣在窗口,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本能地以为这是沈烈的反击,煽动麾下士兵来围堵布政使司的钦差,逼他让步。

这种事情在边镇不是没有先例,兵将勾结裹挟上官,闹大了朝廷往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修冷笑一声,把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这个沈烈,手段倒是够狠。煽动士兵逼宫。他难道不知道这事要是捅到朝廷去,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走,随本官出去看看,本官倒要瞧瞧他沈烈的兵有多大的胆子敢在.....”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往下看,不光看到了那些静坐的士兵,还看到了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

那些百姓站在士兵周围,嘴里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齐修站在台阶上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就是这些当官的拖着不给兵爷们发饷……”

“沈将军多好的人啊,来了定襄才半年,粮食价钱稳了,流民有地种了,街上也不闹匪了。这些省城来的大官查来查去,到底要查什么?”

“查不出钱就查人家的饷银,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那种自发的、零散的、来自街头巷尾的议论,比任何请愿都让齐修后背发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静坐的士兵和议论的百姓,沉默了许久,最终默默转身回了东厢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齐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他把那封写给宋廷玉的密信又拆开加了几句话,然后重新封上,叫来差役吩咐道:“快去长安府,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宋大人手中。”

东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炉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的脆响。

齐修靠在椅背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游击将军,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说畏惧。

沈烈的手段叫他不软不硬、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上。

他还押了一个赌约在自己头上,让你查完了账自己打自己的脸。

齐修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宋大人,您可得想出点办法来。

与此同时,定襄火器局。

沈烈站在盔甲作坊的长桌前,面前一字排开了十副崭新的布面甲和十副精锻骑兵铠。

盔甲的靛蓝布面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深色光泽,精铁护心镜被擦得锃亮,铁片之间的叠瓦缝细密均匀如鱼鳞排布。

曹文秀和赵破夷各拿着一副甲互相对着比了比,手指从肩甲摸到裙甲,从护喉摸到护臂。

“穿上试试。”沈烈靠在桌边,双手抱臂,“赵破夷试骑兵铠,曹文秀试布面甲。穿上之后跑一圈、翻一道墙、张弓射三箭,哪里不舒服立刻说。”

两人也不推辞,三五下便穿戴整齐。

赵破夷套上那套精锻骑兵铠之后原地跳了两下,铁片之间发出一串轻快的碰撞声,随即纵身上马在火器局的院子里策马跑了一圈,回身张弓射了三箭,箭头稳稳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心。

曹文秀穿着步兵布面甲直接翻上院墙,从墙头跳下之后又蹲步横移了几个身位,拔刀虚劈了几招,又收刀入鞘。

“大人,”赵破夷翻身下马,声音里压着兴奋,“这副骑兵铠比末将原来穿的那副轻了十几斤,活动起来完全不受掣肘。尤其是护喉,以前鞑子放箭只能硬扛,现在护喉往上一扣,至少能护住喉下这片半尺宽的空当。”

“护臂也好。”曹文秀挥了挥手臂,前臂外侧的弧形铁皮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格挡的时候不用刻意收手肘,铁皮本身就能滑开刀锋。而且解开侧腰的牛皮绳之后,前后甲片自然垂散,跑热了一身汗也能散出去,不用卸甲。”

沈烈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黄济夹着算盘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难色,翻开的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原料消耗和库存数据。算盘珠子在他手指间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他把册子递到沈烈面前。

沈烈接过一看,脸上原本的满意之色缓缓收了回去。

“精铁还剩多少?”他没翻册子,直截了当地问。

黄济的回答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大人,一副步兵布面甲需精铁约四十二斤,一副骑兵冷锻铠需精铁约五十五斤。眼下这十副布面甲和十副骑兵铠打完,库里精铁按这个消耗速度,剩下的精铁最多只够再打三四百副甲。而大人定的量产目标是步兵布面甲两千三百副,冷锻甲四百副,这个缺口不是一点半点。”

黄济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镇守太监府发来的公文,摊在桌上,语气里压着不平:“更糟的是杜公公那边来了公文。说官营铁矿鼓岭矿近日发生了坍塌事故,精铁产量大受影响。从这一期开始,拨付给定襄营铁厂的精铁减半发放,交割时间不定,说是暂缓。”

朱明远嘴里叼着烟杆忘了吸,听完直接骂了一句:“坍塌?哪儿来的坍塌?杜公公这是看查账查不出名堂,换了一把刀砍过来了。”

杨山磕了磕烟灰,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大人,这是釜底抽薪。没有精铁就打不了甲,打不了甲春天就没法远征出塞。杜义成在前面拦着官矿不放铁,咱们后面你就是有一百个朱明远也打不出半片甲来。”

沈烈把那份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没有发怒,他放下公文,自自语道。

“精铁这东西,官营的拿不到,不是还有私矿吗?”

黄济愣了一下,飞快地翻着他的册子,抬起头时眉头紧锁:“大人,延绥地面上的私矿,按朝廷法度,私矿开采铁矿石、私自冶炼均属违法行为。大人若是被杜公公或者布政使司抓住把柄,那就是走私违禁品的罪名,这个帽子可不轻于吃空饷。”

“所以不能一直是私矿。”沈烈将公文搁回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正在重新排兵布阵的从容,“眼下是乱世,乱世跟太平年景最大的区别就是,很多规矩已经不是规矩了。私矿是违法不假,但如果你能把它变成合法的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拿到一道批文,允许定襄火器局以自筹资金的方式从民间采购精铁呢?那就不叫私矿了,那叫战备采购。”

黄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合法的和不合法的他分得一清二楚,但沈烈说的这番话他无从反驳。

眼下定襄军的盔甲、兵器、火铳、火炮,样样都需要精铁,杜义成掐住了官矿的阀门就等于掐住了定襄军的命脉。

要么在精铁上想办法,要么就等着被杜义成活活勒死。没有第三条路。

沈烈重新拿起那副刚试穿过的布面甲的护心镜,用手指弹了一下镜面,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回音,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精铁的事我来想办法。黄济,盔甲量产的进度你先按现有库存继续跑,能打多少打多少,不要停。让陆元朗去翻一翻大虞律和近两年的边镇奏章,把我能找到的关于民间采买铁料的批文先例全部找出来,一条都不要漏。”

他搁下护心镜,目光越过火器局的院墙,远远地投向定襄城外灰蒙蒙的山脉轮廓。

杜义成这一刀确实砍得精准。

卡官矿、拦精铁、断盔甲线。这是经过一步步算计的连环套。

沈烈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杜公公真是周到。怕我这泥腿子闲得慌,隔三差五就给我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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