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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治下不严之人,往往自身也难干净

齐修仿佛没看见。

他将公文往沈烈面前推了推,端起桌上那盏粗瓷茶杯,看了一眼茶色,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沈烈招待他们的只有一杯茶,连桌上摆的干果都没有,和那些给他们送银子、摆酒席、陪笑脸的边将比起来,沈烈简直是拿他们当空气。

谢宁第一个开了腔。

他翻着手中那叠卷宗,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阴阳怪气:“沈将军的游击将军府,可真是清简得很。下官随齐参政在陕西各府走动这些年,头一回喝到这么……淡的茶。”他抬起眼,目光从沈烈身上扫过,又扫过桌上那只粗瓷茶杯,“看来沈将军果真是两袖清风,连招待上官的茶钱都拿不出了。”

田业接得很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条斯理地说:“谢经历此差矣。往日在别处,那些将军们哪个不是大摆酒宴、夹道欢迎?怎么到了定襄城,连杯热茶都是下人沏好的放在桌上就了事。沈将军这是不把齐参政和我等放在眼里,还是说沈将军的账面上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舍不得花这笔银子?”

几个差役跟着笑了两声。

齐修抬起一只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没减。

他看向沈烈,语气慢慢转成了一种带着戏谑的语重心长:“沈游击,本官今儿把话挑明了说。你要是现在交代,有什么过错,本官还可以在宋布政使面前替你美几句,向朝廷上奏时措辞也温和些。可莫要等我们查出了什么,到那时候,光是军屯账目的问题,就够你在都察院的大堂上喝好几壶的了。”

陆元朗忍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齐参政,我家将军自上任以来,军屯账目月月结清,每一笔收支都有凭证。参政可以查账,但不该在查账之前就用这种语气审我家大人。查账是布政使司的职权,定罪是都察院的事,参政既然还没查,凭什么让我家大人先交代?”

黄济也站了出来:“军屯田地是流民的饭碗,我家大人从未动过分毫。参政说交代。这话太重了,小人斗胆请参政收回去。”

齐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转头盯住了沈烈,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

“沈游击,你这游击将军府上的规矩,可真是让本官开了眼界。”齐修的声音带着从三品参政对五品武官天然的俯视,“一个小小的掌房吏,一个管库吏,连正经品级都没有的吏员。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出顶撞。沈游击,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治下的?”

谢宁接口便道,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比方才又浓了几分:“齐参政说的是。下官随参政赴各府公干多年,还没见过哪个衙门的下吏敢当着上官的面插嘴的。这要是在长安府,当场就得拖出去打板子。”

田业将手中的刑名卷宗翻过一页,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治下不严之人,往往自身也难干净。”

厅堂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陆元朗和黄济站在厅堂中央,进退不得,脸上涨得通红。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将陆元朗和黄济挡在身后。

“齐参政,你方才说我的属下出顶撞,那齐参政自己呢?”沈烈的声音压着一股被点燃的火气,“你先说了什么?你还没开始查账,就先让我交代过错。你这叫例行公事,还是叫先定罪再找证据?我的掌房吏和管库吏站出来替我说话。这不叫顶撞,这叫忠。”

他扭头看了陆元朗和黄济一眼,目光里带着认可。

“我沈烈的属下,敢在从三品参政面前为自己的大人争辩,敢拿自己的前程替主将挡风,这是我沈烈带出来的人。这样的属下,我不但不觉得丢人,我反而引以为荣。”

陆元朗鼻头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

黄济咬着后槽牙,把腰杆挺得比方才更直了几分,胸口那股子被羞辱的闷气被沈烈这几句话一扫而空。

齐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冷笑从嘴角溢出来:“引以为荣?好一个引以为荣。沈烈,你把下吏当兄弟,把游击将军府当江湖义气的堂口,这是朝廷命官的体统?你眼里还有文官,还有布政使司吗?”

沈烈收敛了笑意。

他迎上齐修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属下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错。齐参政问也不问就让我交代过错,他们据理反驳,有什么问题?如果就因为替自家大人说了几句话,齐参政就要拿品级压人。那下官斗胆问一句:要是齐参政说错了话,又该怎么办?”

齐修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烈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查账是布政使司的职权,我配合。但齐参政在查账之前就当众让我交代过错,我沈烈要是清白的呢?这笔泼在定襄游击将军府头上的脏水,谁来收?”

齐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太师椅的靠背上。

他看过的边将太多了,有送礼磕头的,有推诿扯皮的,有装穷叫苦的,但敢当面跟布政使司参政叫板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个沈烈比他想的更不知死活。

“沈游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也不跟你绕圈子。”齐修的声音里带着轻蔑,“这样。本官若是说错了话,等账查完了你果然一清二白,本官当众向你赔礼。但你的人在本官面前出顶撞,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查出问题来,你这掌房吏和管库吏,本官要打板子,当众打,再通报全省,作典型示众。”

谢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田业也将卷宗搁在膝上,抬起了眼。

他们都等着看沈烈怎么接这一刀,护属下就要自己扛,不护属下就寒了属下的心。

两头都是坑。

沈烈没有犹豫。

“不用打他们。”

他站直了身子,解开领口的护喉甲,将脖颈和胸口完全暴露在齐修面前。

“打我。我是他们的主将,他们做的一切。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沈烈授意的。查出问题来,板子落在我身上,不必连累旁人。至于通报全省,我让陆元朗备一份自劾文书,印信加盖,发到全省各府各卫,够不够典型?”

赵破夷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的砖地发出一声闷响。

曹文秀同时出声:“大人!”

沈烈抬手止住了他们,动作干脆利落。

他依然直视着齐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潭水深处的火气谁都能感觉到。

“齐参政,我沈烈今日把命压在定襄城的账册上。你查我的田,我的粮,我的兵,我的银子。查出一点问题,板子我挨着,名声我担着,谁都不用替。”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轻了半分,却更锋利了。

“但你要是查不出来,那就算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当众向我沈烈赔礼。一为定?”

齐修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来回碾了几下,他没想到沈烈会这么接招。不躲不让,迎头撞上来,还把命押在了那些账册上。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满厅堂的人都听见了,他要是退,以后就没法在延绥地面上站住脚了。

“一为定。”齐修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冷硬,“本官倒要看看,你沈烈的账册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铁板一块。”

田业看到齐修发怒,他随即一甩袖子,霍然起身:“什么没有过错?沈游击未按朝廷法定程序处置宋玄一案,便在程序上有了瑕疵。这叫什么无错?我家齐参政说交代,已经是把话说轻了。真要按律法一条一条地掰,光是越级缉捕这一条,就够弹劾到他丢盔卸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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