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往桌上重重一顿,开口便骂:“沈烈这个泥腿子。我听说他又升了游击将军。当年在威武堡他扒我官服打我军棍的时候,谁能想到这个黑河墩的边军小卒能有今天?”
“可不是。”宋玄也恨声接话,“他清丈田亩,把屯粮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我们这些军官在他手下别说吃空饷了,连多报一斗粮都不敢。而且他对那帮泥腿子军户比对我们这些正经军官还要好,发棉衣、修房子、分田地。在他手下混,根本没有前途可。我算是看透了,此人绝不可能对非嫡系委以重任,所以我干脆不干了,跑到你贺兄这儿来躲清静。”
两人相视苦笑。
贺同给宋玄斟了杯酒,压低声音问道:“宋兄,你就没有法子整治整治这沈烈?我被军棍打得躺了几个月,这口气至今咽不下去。前几天我还梦见牢房里那股霉味,他关了我三天,不给吃不给喝,我差点没熬过来。你如今也来了,咱俩在这喝酒作乐之余,就不能想个法子给他添点堵?”
宋玄叹了口气,将酒杯在指尖转了两圈,声音比方才更闷了几分:“沈烈这人虽然可恨,但手段确实高。定襄城被盘踞多年的卫家、董家,全让他连根拔了,满城无人敢跟他作对。你我二人现在找他晦气,说句不好听的,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贺同重重叹了口气,酒意上涌的脸涨得通红。
他心里其实也知道,叔父贺千峰不止一次警告过他,如今沈烈已今非昔比,背后有赵启星、袁时泰、林远三座大山撑着,麾下兵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莫说是他一个被革职的白身,就是贺千峰本人也绝不敢碰。
他嘴上不忿,心里却明白,这口闷酒还得继续喝下去。
就在此时,楼梯方向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雅间门被一把推开,冯盛跨进门槛,战刀悬在腰间,目光在雅间中扫了一圈,落在正端着酒杯的宋玄身上。
他身后的亲兵鱼贯而入,刀未出鞘,但甲片碰撞的沉重声响已经将整个雅间的空气压得骤然绷紧。
几个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缩到墙角。
“宋玄,你身为归德堡屯百户,未经禀告便擅自弃堡私逃。末将奉沈游击之命,拿你回定襄问话。”
宋玄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站起身,椅子被推到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刮响。
他没想到沈烈居然真的毫不在乎他舅舅宋廷玉的面子,直接派兵来绥德州抓他。
慌乱之中他本能地转头看向对面的贺通。
“贺兄救我。”
贺同早就想找沈烈的茬了,此刻他早已把叔父贺千峰的叮嘱抛在脑后。
他将手中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摔。
“冯盛,你不要太嚣张了。你当初也不过是个总旗,攀上沈烈的高枝飞黄腾达了,如今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还敢来绥德州拿人,你太不把我们贺家和宋家当回事了。我今天就给你长点教训。”他朝身后厉喝一声,“贺承恩。”
站在墙角的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应声上前。
此人就是贺承恩,是贺千峰府中家丁统领,曾跟随贺千峰在边军打过几场硬仗,手上功夫扎实。
此番贺千峰特地拨了二十名家丁随贺通出行,便是由他领头。
这些家丁身着皮甲,腰间挎着制式长刀,站姿带着久经训练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劲儿。
贺承恩将长刀缓缓抽出,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冷芒。
他盯着冯盛,语气冷冽而挑衅:“早听说沈烈这几年爬得很快。冯把总,我倒想亲身体会一下,他的手下到底有多能打。”
冯盛毫无惧色。
“贺同,你现在只是一个白身。与我边军作对,想想你自己的下场。”他朝身后亲兵一扬手,“戒备。”
五十名亲兵齐刷刷将长刀出鞘,刀锋映着烛光,寒光刺目。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云来阁外忽然响起大队人马奔涌而来的喧哗声。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李天来早已密切关注着事态进展。
冯盛的人马一进云来阁,他立即亲率三百名州城标营士兵将酒楼团团围住。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眼底深处燃着一簇冰冷的焰。
“来人,将这帮入城械斗、扰乱绥德州治安的定襄兵,全部给本官拿下。”
街对面,刚入城的朱辰典正打算去绥德州的粮市探探行情。
他听到云来阁方向的喧哗声,又看到知州府的标营士兵如临大敌般围住酒楼,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退到一条小巷的暗处,招手让随行的伙计附耳过来。
“你立刻出城,快马回定襄,告诉沈将军,冯盛将军在绥德州被知州李天来带兵包围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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