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沈烈与大门之间。
这个从黑河墩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大人。”他的声音沉稳,“你现在贵为游击将军,陛下亲口以霍骠骑相喻,这基业是您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搏出来的。门外是兵备道的标营,他们穿着朝廷的号衣,拿着朝廷的饷银。今天如果我们跟他们同室操戈,那就是谋反之罪。袁总督和赵大人再欣赏您,也保不住一个谋反的将领。大人,请三思。”
堂中一片沉默。
赵破夷抬起头看陈雄,眼神复杂。
唐启正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沈烈看着陈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欣慰,犹如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看到自己最看好的兵第一次独立稳住阵脚时的那种笑。
他记得陈雄在黑河墩时的样子,那时候这个人还只是个只知道听令行事的老实兵,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如今站在这满堂杀气之中,能率先冷静下来分析局面的人,是陈雄。
从一个普通士兵到千总,格局大了,眼界宽了,能为大局权衡轻重利害了。
“陈雄,”沈烈将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轻轻搁在案上,“你说得对。今天若是跟刘爽硬碰,正中薛子京的下怀。他巴不得我抗令,巴不得我拔刀。他一封奏折递上去,拥兵抗上的帽子往我头上一扣,我在定襄这两年攒下的所有东西全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下去:“薛子京的军令是冲赵破夷来的。赵破夷我会保,官位我也要保。眼下最要紧的,先拖住刘爽,绝不能让他把赵破夷带走。一旦人被押进兵备道大牢,薛子京有的是办法让他签下认罪书,或者让他畏罪自尽。到那时候,死无对证,谁替赵破夷喊冤都没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众将中间,语气依旧平稳:“拖住刘爽只是第一步。在这两三天内,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让卫松亭那些弹劾全部变成废纸的证据。他的儿子做了什么事,我的部将为什么要杀他,卫家背后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查出来,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到那时候,不是他弹劾我,是我弹劾他。”
曹文秀原本站在角落里一不发,此刻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唐启正握刀的手指终于松了下来,冯盛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满堂之人方才还忧心忡忡,此刻看到沈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梳理出清晰的应对之策,条理分明,轻重得当,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是主心骨的分量。
大人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走。”沈烈整了整那身素色布衣的衣领,朝门外走去,“跟我去会会那位刘把总。”
游击将军府大门轰然打开。
门外火把通明,五十名兵备道标营士兵分列两排,长矛如林,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刘爽手按腰刀站在石阶下,正要再次高喊“交出赵破夷”,却被突然洞开的大门噎了回去。
沈烈跨出门槛。他没有穿甲,一身素色布衣。
身后曹文秀、陈雄、唐启正、冯盛等将领依次列开,个个手不离刀柄,杀气内敛。
“刘爽。”沈烈的声音充满威严,“你区区一个兵备道标营把总,带着五十号人围堵我游击将军府,刀枪出鞘,火把如昼。你是来拿人,还是来谋反?”
刘爽准备好的说辞被这句话顶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必须先做另一件事,按大虞军律,把总见游击将军须行军礼。
沈烈此刻是从四品游击,他是正七品把总,中间隔了五级。
无论他手里拿着谁的军令,这道礼他绕不过去。
“末将兵备道标营把总刘爽,参见沈将军。”刘爽抱拳躬身,声音低了整整一个调门。
这一礼行下去,他身后那五十杆长矛的气势便泄了三分之一。
那些标营士兵看着自家把总向对面那个一身布衣的年轻人低头行礼,手中的矛杆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沈烈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只是站在那里,布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这一礼行下去,刘爽身上的锐气便卸了一半。
这正是沈烈要的效果,我不穿甲,不是怕你,是不必怕你。你穿着全套标营盔甲、带着五十号人堵我的门,到头来还是得按规矩先给我行礼。
这是心理博弈。
刘爽直起身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刘把总。”沈烈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冷淡却从容,“你深夜率五十名标营士兵围堵我游击将军府,刀枪林立,火把如昼,你是来抓贼,还是来谋反?”
刘爽脸色微变,但硬撑着抬起头来:“沈将军重了。末将奉兵备道薛大人钧令,您麾下千总赵破夷涉嫌擅杀致仕官员卫松亭之子卫知节,证据确凿。薛大人命末将即刻将赵破夷押回兵备道衙门讯问。请将军配合末将执行钧令,不要阻碍。一旦刀兵相见,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刘爽看了片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伸出手:“薛大人的军令呢?拿出来让本将过目。”
刘爽从怀中取出那道军令,双手呈上。
沈烈接过来就着火光扫了一眼,随即将军令折好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