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翻身下马,定襄城头的晚钟正好敲了三响。
守备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映在门槛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里。
门房正抱着扫帚打盹,听到马蹄声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来人是沈烈,慌得扫帚都脱了手,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大人回来了,大人回府了。”
沈烈将马缰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跨进院门。
绕过照壁的那一刻,他看见姬明凰正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夹袄,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枚银簪。
两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迎面站定。
姬明凰的目光从他脸上的风霜扫到肩甲上那道崭新的刀痕,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只说了一句:“灶上温着羊肉汤,我去给你盛。”
沈烈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汤不急。我在潞州打了胜仗,升了官,你就不想先跟我说两句?”
姬明凰被他拉住,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时那双柳叶眼里分明闪着光,语气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胜仗是意料之中,升官是迟早的事。我夫君哪回出去不是带着一身麻烦回来?我只担心你有没有受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肩甲上那道口子,是刀砍的?”
“流寇的马刀,砍在甲片上弹开了,连皮都没破。”沈烈用手指弹了弹肩甲上那道凹痕,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凭他们那打铁的手艺,刀口还不如咱们延绥镇新兵用的制式腰刀利。”
姬明凰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道刀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冷硬的铁甲,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收回手:“羊肉汤再不盛就凉了,你先去给娘请安,她念叨了你整整两个月。”
沈烈望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觉得这道纤细的身影比潞州城任何一面城墙都让人安心。
正房东屋里,母亲赵霜华正在缝一件棉衣。
灯芯在油碗里烧得噼啪轻响,光线不够亮,她眯着眼睛把针凑到灯前穿了好几次才穿上。
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针线,从炕上慢慢站起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沈烈的肩膀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瘦了。”赵霜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潞州是不是又跟人打仗了?”
“打了一场,赢了。”沈烈扶着母亲重新坐回炕上,顺手拿起炕头那件还没做完的棉衣,针脚细密整齐,夹层里絮的新棉花蓬松柔软,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娘,你眼睛不好,以后棉衣去外面铺子里买就是了,何必一针一线地缝。”
赵霜华摇着头,从他手里拿回棉衣继续缝了几针:“今年定襄的棉花涨了三成价钱还不好,铺子里卖的棉衣夹的都是旧棉絮,穿一冬就不暖和了。这件我给你媳妇也做了一件。”
她咬断线头又把棉衣翻了个面她翻了个面准备锁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絮絮叨叨的,那双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里全是满足。
沈烈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他在外头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游击将军,是让流寇闻风丧胆的沈阎王,可回到这个院子里,他只是母亲赵霜华的儿子。
姬明凰端着羊肉汤进来,赵霜华正好锁完最后一针。
她站起身把棉衣抖开比在沈烈身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沈烈后背一下:“正合身。快趁热喝汤吧,汤都快凉了。”
沈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羊肉炖得酥烂,汤里放了姜片和枸杞,暖意从喉咙一路灌进肚子里。
姬明凰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那碗汤,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暖色。
夜深人静时,沈烈将这两个月潞州之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姬明凰听。
铁市的风波、野狐岭的伏击、高去锐的溃逃、王国祥的招供、说到袁时泰和赵启星联名保举他升任游击将军时,他顿了顿。
“旨意这几日就会到定襄。”
姬明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惊讶,只有早已预见一切的光芒。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轻柔却字字分明:“两年前在黑河墩,你只是个被人欺负的边军小卒。那时候你跟我说,你会一步步往上走,今天你做到了。夫君,我从未怀疑过你能做到这些。你不是凡夫俗子,你注定会做一番大事。”
沈烈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大不大事的,那个以后再说。现在嘛,我只想跟你和娘在这院子里好好过日子。”
姬明凰将脸埋进沈烈的胸口,裹住了两个人的体温。
春意浓浓,一夜无话。
.......
三日后,圣旨到。
定襄城门一大早便传了信,说京里来的传旨太监已经进了城。
沈烈率阖府上下在守备府正堂设好香案,姬明凰替他整了整衣冠,赵霜华紧张得手不知往哪儿放,被沈烈扶着站在一旁。
传旨的是宫里司礼监的赵公公,尖削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太监笑容,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进门目光先在堂上的香案供品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延绥镇定襄城原守备沈烈接旨。”
沈烈撩袍跪倒,身后姬明凰、赵霜华、曹文秀、赵破夷、唐启正等人齐齐跪了一地。
赵公公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双手展开那卷明黄绸缎,尖亮的声音在正堂中层层荡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绥镇定襄城守备沈烈,忠勇性成,韬略夙具。顷者率偏师客驻潞州,遇陕西巨寇王守胤之侄王国祥,纠合老营精锐五百余骑,伏于野狐岭,势甚猖獗。烈以寡击众,设伏用间,亲冒矢石,一鼓而歼其渠帅,斩首四百余级,生擒匪首王国祥,俘获军械辎重无算。复与总督山陕粮饷左都御史赵启星协心并力,发奸摘伏,破获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豪绅李鼎臣等通贼大案,诛锄巨蠹,以正国法。朕闻之嘉悦。夫以一旅之师,建双捷之功,内清贪墨之蠹,外摧流寇之锋,忠勇可嘉,勋劳懋著。兹特擢授沈烈为延绥镇游击将军,赏内帑银二百两,加授武散阶宣武将军。尔其益励忠勤,整饬部伍,荡平余氛,以纾朕西顾之忧。钦哉。”
沈烈双手过额,接过圣旨,朗声道:“末将沈烈,叩谢圣恩。”
接旨完毕,他站起身,从曹文秀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裹,走到赵公公面前,稳稳递过去:“赵公公一路风尘劳顿,这点心意权当茶资,不成敬意。”
赵公公掂了掂红绸包的重量,二十两的分量刚好压手。
他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化成了春风拂面,眼睛眯成两道弯月:“沈将军太客气了。咱家在宫里就听说了沈将军在潞州的英姿,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将军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亲口以霍骠骑相喻,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咱家回了京,定会跟司礼监的同僚们好好说说沈将军的体面。”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将军,你可知道陛下在奉天殿上怎么说的?当着内阁首辅和六部尚书的面,‘此人,是朕的霍去病’。满朝哗然。咱家给多少人传过旨,还没见过哪位年轻武将能让陛下龙颜大悦到这般田地。”
沈烈抱拳:“赵公公美,末将愧不敢当。”
赵公公笑呵呵地摆了摆拂尘,带着随行的小太监们出门而去,临走时还特意跟曹文秀点了点头,态度比进门时客气温和了十分。
沈烈在旁看得清楚,心中暗暗记下,这位赵公公虽然只是一面之交,但司礼监的人能结个善缘绝不亏,回头过年过节礼物及时送到便是。
送走圣旨,守备府里炸开了锅。
曹文秀那张脸笑的止不住,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游击将军了游击将军了”,赵破夷虽然没他那么喜形于色,但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挂着笑意。
不光是他们两个。
冯盛和邓应等留守定襄的将领也都来了,个个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这两年跟着沈烈从黑河堡一路打到定襄,从被赵山魁压着欺负到在草原上砍得诸部俯首称臣,他们都亲眼见证了沈烈从一个被人排挤的边堡小兵变成今天陛下亲口称赞的游击将军。
而且他们心里都明白,沈烈升了,他们这些人也绝不会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