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目光在赵破夷脸上停了一下,相处了两年多,从未见过他高兴成这副样子。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小头。”赵破夷压低了声音,从怀中摸出那个黄铜匣子,双手递到沈烈面前,“末将在中军帐搜到了这个。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三方与流寇的来往书信,私印齐全。还有合明居何湛经手的采购清单和银票存根。大人,有了这个,潞州城那三个地头蛇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沈烈接过铜匣,打开翻了几封,最后抽出那封李鼎臣写给高去锐的亲笔密函。
“沈烈所部撤军路线,经野狐岭官道,约三百余人,粮草将尽,军心不稳,可一战而定。”风翻动着信纸的边角,露出落款处那枚鲜红的李鼎臣私印。
他合上信,将匣子收好。
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赵破夷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赵破夷,这三样缴获,一样信物,你给咱们延绥立了大功。”
“末将不敢居功。”赵破夷收起笑容,正色道,“大人在出兵前就把每一步都定好了,末将不过是依令而行。若不是大人算准了高去锐会把所有主力调出来埋伏,末将那一百人也不可能端得掉流寇大营。”
沈烈听罢,眉梢微微挑起一个弧度:“端了就是端了,功劳自己认,别往我身上推。回去记你一功。”
赵破夷笑容又绷不住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候敢大步走了过来,浑身上下溅满了血点,斩马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一边走一边甩刀上的血,脸上带着一股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撒出去的痛快。
“沈兄,这仗打得痛快。”候敢将刀往地上一插,叉着腰,铜铃大的眼睛里精光乱窜,“老子活劈了三个流寇骑兵,一个背后偷袭被我一刀连人带甲片劈成两截。这他娘的才是打仗,这才是正经事。前两天在潞州城里憋的那口恶气,全撒出去了。”
曹文秀正在给伤员包扎,听到这话抬起头淡淡地补了一句:“候兄,你劈了三个就高兴成这样,赵哥一出手端了一座营,还逮了条闯王家的活鱼。”
赵破夷闻大笑,拍了拍曹文秀的肩甲:“行了,谁也别捧谁。今天这一仗是大人布的局,咱们不过都是大人棋盘上的棋子罢了。要说功劳。”
“功劳一人一份,谁也跑不了。”沈烈截断赵破夷的话,“赵破夷端营侦获,唐启正山顶伏击,曹文秀正面硬扛,你们三个各有所功。候兄今天随我冲锋陷阵,砍了三个流寇,冲阵的时候第一个杀进去的,也有功。回到延绥一人记一功,谁也别推。”
赵破夷、曹文秀和周围几个兵丁都笑了,笑得格外踏实。
这趟潞州之行受了那么多窝囊气,被断粮、被刁难、被算计,此刻终于在战场上用刀把债全讨了回来。
候敢的目光忍不住又多看了沈烈两眼。
他在宣府混了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守备能把仗打成这样。
正面诱敌、头顶埋伏、后山端营、中军压阵,四路齐头并进,每一路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用脑子和经验碾出来的指挥。
这位沈守备看起来年纪不大,用兵之老辣却远在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总兵大将之上。
“沈兄。”候敢走到沈烈身旁,语气郑重,“打完这一仗回到宣府,我一定要跟家叔好好说说你在潞州的所作所为。不光是打仗的手段,还有你在铁市替那些匠人出头的那份心,这大虞边军,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沈烈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重新带回了他惯常的松弛:“候兄,夸人的话留着回平安客栈再说。箫东家的点心还在那儿等着,我估摸着你再夸两句,我就顾不上杀敌光顾着脸红了。”
候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那就打完剩下的,回去吃点心。”
气氛正松快着,远处忽然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
沈烈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开便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望向官道尽头。
那片脚步声越滚越近,一面有些陈旧的潞州城防司官旗从山道的拐弯处转了出来。
然后是孙得功那身擦得锃亮的铁甲,然后是周世衡那顶青色官轿。
一千余名潞州城防司的兵丁沿着官道涌过来,队伍稀稀拉拉拉得老长。
打头的是孙得功那五十个装备还算齐整的家丁,后面跟着的营兵扛矛拖盾,毕竟是一千多人,人数摆在那里,官道被他们铺得满满当当。
沈烈看着这支队伍,没有动。
他身后的赵破夷则把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马刀刀柄上。
“别动。”沈烈低声说,“让他们先开口。”
孙得功策马走到队前。
他远远便望见了官道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尚未燃尽的赤雷坛碎片、被战马踩得七零八落的流寇残旗,以及沈烈麾下那些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的延绥军士。
他看到的是他心心念念盼了一整天的画面,沈烈所部确实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伤亡惨重,军心溃散。
这不就是他来收割的战场吗?
孙得功勒住黄骠马,整了整头盔,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充满官威的语调朗声说道:“沈守备,你纵容溃兵骚扰潞州地方,扰乱民间治安。本官与周知州奉潞州府令率城防司千余大兵出城清剿。”
他顿了顿,目光在官道上的尸首和散落的兵器上来回扫了两圈,语气越发笃定:“本官见你部军纪已散,溃兵四处扰民。念在你我同朝为官,本官给你体面,你速速放下兵器归降,由我城防司接管你部,待本官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他顿了一下又强调道:“否则,本官即率城防司大兵对你部溃兵进行剿灭,届时莫怪本官不顾同僚情谊。”
沈烈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候敢。
候敢听完,看着孙得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刀上还在往下滴的血,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沈兄,这老东西是不是以为倒在地上那几百具流寇尸体全是他麾下那一千个废物能打赢的?”
沈烈淡淡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冷笑。
他勒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孙得功走了两步,他身后是历经血战浑身浴血但阵型严整士气高昂的延绥军,是堆积如山的流寇尸首和缴获的物资。
“孙守备。”沈烈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急不躁,“你说我纵容溃兵扰民,请问孙守备,我扰的是哪一家的民?被扰的百姓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人证物证你又带来了没有?”
孙得功被这三个问题噎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沈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对了。孙守备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不妨先看看我部今天的战果。覆灭流寇老营精锐四百余人,活捉闯王王守胤亲侄王国祥,缴获精铁上万斤,棉衣五千副。另外还缴获了几封有趣的书信,上面有几位潞州官员和富商勾结流寇、私通匪类的密函。”
沈烈说着拔出腰间长刀,刀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弧,不疾不徐地指向周世衡的官轿和孙得功:“其中不乏潞州的要员。”
孙得功那张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脸,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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