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看了一眼满营的帐篷和散落在帐中的粮草杂物,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烧。”
片刻后,火苗从营寨各处同时蹿起。
帐篷的粗布被点燃,草料堆被点燃,散落在营地里的棉衣零头被点燃。
深秋的山风顺着坡势灌下来,火借风势,转瞬间便将整座营寨吞没。
浓烟冲天的势头,隔着几座山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国祥被反绑双手放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血从潞州运出来的物资被付之一炬,眼睁睁看着老营的帐篷一座接一座地塌进火海。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想明白,从李鼎臣找上何湛的时候开始,不,从沈烈走进潞州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踩进了一个连环套。
伏击的套路被他反手做成了伏击的伏击。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我真是瞎了眼……”王国祥的声音里夹杂着火势的噼啪声,“就不该招惹沈烈这尊凶神。”
赵破夷没再理他。
他勒转马头,目光越过山峦,望向前山官道方向那片仍在传来的厮杀声,心中盘算着:大人那边应该也该收网了。
.......
野狐岭官道之上。
高去锐的右手臂被撕下的一截衣角胡乱包扎着,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染得袖口一片暗红。
他骑在枣红马上,目光沉寂。
激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的老营精锐已经伤亡一百六十余人,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
多年流寇生涯让高去锐认死了一个理,仗可以败,老本不能赔。打赢了就抢,打不赢就跑。骨头啃不动硬啃,只会把老营的老底子全搭进去。没了老营,闯王的大业就是一纸空谈,他高去锐在闯王面前也再抬不起头。
他将染血的战刀划了一个短弧,沉声下令:“各队交替掩护,撤出官道,回营汇合。”
话说到这里突然断了。
官道后方,马蹄声炸响。
高去锐猛地回头。
官道尽头拐弯处突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为首那将一身蓝色山文甲,他纵马驰来时姿态端正如松,肩胛处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那是无数次马背上磨出来的稳当。
在他身后,铁甲骑兵的洪流排成楔形阵型,马蹄踏起的尘埃裹着残余的硝烟平推过来。
高去锐没见过这个人。
但从那身甲、那面旗、那股冲阵的架势,他猜到了。
沈烈。
“列阵。”高去锐厉声喝道,刀背重重敲在马鞍上,“老营的随我来,挡一阵再退。”
他盘算得很清楚。
只要能在官道上拖住沈烈一柱香的时间,他的残部就能从侧面绕过山坡撤出去。
撤到他大营的位置,跟王国祥会合,再带上那批货,这一趟虽然损兵折将,但物资还在,本钱还没丢尽。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嘶喊:“大营,高帅,大营。”
高去锐猛地回头望去。
后山方向,一股浓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烟柱下方隐约能看见跳动的火光,将半个山坳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个位置,是他的大营。
高去锐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胯下的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骑手的变化,不安地喷着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可高去锐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烟柱。
如果说山崖上藏了伏兵、盾墙后面用了赤雷坛只是让他心惊肉跳的话,那么此刻,他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连骨头缝里都渗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现在才彻底看懂沈烈的棋盘。
官道正面那一百五十人是鱼饵,撒出来让他咬的。山崖上那群鸟铳手是鱼钩,钩住了不让他跑。而他咬住鱼饵不能松口的这段时间里,沈烈的另一支骑兵绕到了他身后,把他碗里还没下锅的粮一锅端了。
沈烈从头到尾的目标就不是在官道上跟他拼消耗,沈烈的目标是他的大营,他的物资,他的命根子。
这意味着沈烈在出兵之前就已经把他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的兵力,知道他的部署,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然后把每一步都嵌进了自己的计划中。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踩在他的七寸上。
这种被彻底算透的感觉,比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枪伤,要疼上一百倍。
“高帅,我们怎么办。”副将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意。
高去锐抬起头,望向官道对面。
沈烈已经勒住了马。
两人相隔不到百步。
沈烈没有急着冲锋,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看着官道上的残尸和还在垂死挣扎的流寇残部,然后目光落在高去锐身上。
四目相对。
沈烈开口了。
“你们这伙流寇在陕西烧杀抢掠、荼毒地方,还要跑到山西来,跑到我沈烈的刀口上。”
他抬手举起马鞭,鞭梢遥遥指向后山那柱仍在翻涌的浓烟。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既然撞到我手里了,那就一个也别想走,全部留在这里吧。”
话音一落,沈烈身后那支黑色骑兵同时拔刀。
百柄马刀同时出鞘的金属锐响在峡谷中拉成一片,刀锋翻涌着成排的寒光。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碎石和血痕,铁甲的甲片在奔袭中彼此撞击发出密集的声响,朝着流寇残部冲杀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曹文秀的圆阵也在同一刻散开。
盾牌手退后,长矛手前出,从挡到攻,从守到杀,整个战场的节奏,在这一瞬间,全被攥在沈烈一个人的手腕里。
高去锐看着那个正在碾过来的蓝色身影,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沈烈。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跟这个名字为敌。
如果今天还能活着逃出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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