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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沈守备,好手段,咱们走着瞧

潞州铁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烈对面,潞州知州周世衡官袍肃整,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潞州守备孙得功则不同,他身姿笔挺,按着腰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敌意。而在他们身后,李鼎臣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沈烈身上。

三人身后,上百名公差与城防司的军士站立。

两侧低矮的铁匠铺里,无数张黝黑、沾满煤灰的脸庞探出来,眼神里交织着惊惶、麻木,还有一丝隐秘的期盼,被按在冰冷青石板上、仍在徒劳挣扎嘶吼的李家少爷李穆,曾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

沈烈目光稳稳地落在周世衡脸上。

“周大人,”沈烈开口了,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动作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双手平举,递向周世衡,“下官奉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钧令,赴潞州公干。此乃林大人亲笔签押的公文,请大人验看。”

周世衡接过那薄薄几页纸,指腹划过上面鲜红的巡抚大印,他面上不动如山,目光在公文上缓缓扫过,仿佛在仔细研读每一个字。

沈烈根本没给他开口质疑的机会,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沉默。

他手臂一抬,食指精准地指向地上形容狼狈的李穆,声音陡然转冷:“此人,李穆,纠集家中恶奴,光天化日之下,在潞州官市之上,当街行凶,殴打无辜良民,公然劫掠私人财物。本将虽然公干在身,但是亦有义务保护我大虞百姓不受欺压。

他微微侧身,视线缓缓扫过那些挤在铺子门口、窗后的匠户们,“这铁市上下,上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大人若对本将所存疑,大可立即召人询问,人证,俱在眼前。”

李穆被亲兵死死按着肩膀,脸颊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闻更是怒发冲冠,挣扎着昂起头,嘶声力竭地吼叫:“放屁,姓沈的,你血口喷人,我李穆是为了维护铁市秩序。是这两个刁民胆大包天,私卖劣铁,扰乱市场。我叔叔李老爷心系潞州,我们李家的人不过是……”

沈烈倏然转头,目光锁定李穆,那眼神里只有冰寒刺骨的审视。

李穆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哼。”孙得功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沈守备,口才倒是不错。”他声音洪亮,带着强硬,“就算李家侄儿行事有些莽撞,失了分寸,那也是我潞州地方事务,自有我潞州府衙处置,轮不到你一个外镇的守备来指手画脚,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他猛地一指周围那些被沈烈亲兵制服的衙役和城防司士兵,“在潞州地界上,打伤公差衙役,殴辱我城防司官兵。沈守备,你可知按《大虞律》,袭击官差是何等重罪?本将身为潞州守备,有权将你即刻拿下,锁拿入监,再行禀报巡抚大人,严加议处。”

面对孙得功咄咄逼人的气势,沈烈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双手悠然负于身后。

“孙守备果然熟稔国朝律法,佩服。”他语气平和,“那下官倒想请教孙守备一句,《大虞律》中,官吏听许财物、私和公事者,事发之后,该当何罪?”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针,在周世衡、孙得功,最后落在李鼎臣脸上扫过,清晰地捕捉到三人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悸。

沈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继续道:“李家在这潞州铁市之上,按月向辛苦营生的散户匠人强收常例银,豢养打手,欺行霸市,动辄殴打良善,此乃其一。今日,更是离谱。竟能在没有潞州府衙任何公文调令的情况下,公然驱使州衙壮班公差,乃至城防司官兵,”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协助李家围堵、意图加害一名持有巡抚公文、奉皇命公干的朝廷命官。孙守备执意要按律拘押本将,只是……”

沈烈继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慢条斯理,却更显森然,“下官只好即刻动身,去太原府走一趟了。请山西巡抚大人,还有,按察使司的诸位大人,彻查潞州铁市历年账目。李家这些年从铁市抽走的每一两常例银子,匠户们被克扣的口粮折成的孝敬……这些账,想必都记得清清楚楚吧?一笔一笔,翻出来对质,如何?孙守备觉得,这账册,经得起翻吗?”

“嘶……”周世衡倒抽一口凉气,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孙得功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

李鼎臣那张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凶光。

沈烈的话,精准无比地刺进了他们最不能见光的痛处。

那些银子,那些流转于官库与私囊之间的灰色收入,那些盘剥匠户的血汗钱……一旦被捅到按察使司。

丢官?那都是轻的。

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待稳,都得看老天爷开不开眼。

李鼎臣胸腔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开了口:“小子……你在威胁老夫?老夫在潞州扎根几十年,生意遍及三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守备,仗着几分匹夫之勇,就敢妄想撼动我李家根基?你算什么东西!”

沈烈微微偏过头,目光迎向李鼎臣那择人而噬的眼神,脸上那抹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李老爷重了。”他语气依旧平和,“本将只是善意的提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世衡和孙得功瞬间绷紧的脸,“提醒诸位一件事,潞州城外,下官从延绥带来的八百精骑,此刻正枕戈待旦。若下官今日在潞州城内,莫名其妙出了任何意外,他们自会快马加鞭,分头禀报延绥巡抚林远大人,以及……坐镇三边、总督西北军务的袁时泰袁大人。”

他看着三人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声音平稳如初,却字字诛心:“到了那时,朝廷必定派遣御史,彻查此案。下官此行,一切行皆遵循《大虞律》,奉巡抚钧令,无半分逾矩之处。至于诸位……”他轻轻摇头,仿佛带着一丝惋惜,“经不经得起这御史台的风刀霜剑,朝廷法度的火眼金睛,那就……全看诸位平日的操守是否真的清白无瑕了。”

周世衡的脸色彻底由青转黑。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沈烈,哪里是临时起意的莽夫?

他来潞州之前,恐怕早已将这铁市的底细、他们这些人的命脉摸得一清二楚。

连退路,连援兵,连掀桌子的后手,都提前布置得滴水不漏。

沈烈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人脸上那阴晴不定、精彩纷呈的表情,向前又踏了半步:“周大人,孙守备。”

“本将今日,并非存心与诸位为难,更不是要鱼死网破。本将,只是想跟诸位做一笔交易。”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地上失魂落魄的李穆。

“此人聚众行凶,证据确凿;袭击朝廷命官,更是罪加一等。依《大虞律》,判个杖刑流放,绝不为过。他日押解上京,三法司会审,谁也保不住他。”

看着李鼎臣骤然收缩的瞳孔,沈烈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之事,若李家愿意私了……”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只需现在,让这些公差和城防司的兄弟们撤出铁市,今日这场风波,就只在铁市之内解决,本将以人格担保,绝不再向太原府多走一步,多递一份文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交换的条件,只有一件。”

他侧身,指向一直站在他身后、衣衫褴褛却挺直腰杆的许敬国和朱明远,“这两个人,下官要带走。立刻,现在。”

铁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鼎臣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烈,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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