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甚至来不及收拢残兵。

吴越的头颅被沈烈一刀劈上半空时，张顺最后一丝战意便彻底崩了。

董岩死了。曾辉死了。吴越也死了。

他麾下三员最能打的大将，全折在了这片不起眼的马场上。

中军大帐前的火光映在张顺脸上，那张原本凶横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

“牵马来，快！”张顺嘶声吼道，嗓音劈了叉。

亲兵们仓皇拽来战马，七八个人连拖带扛把他架上马背，然后连滚带爬地护着他朝西面狂奔。

身后跟着的那些老营骑兵和战兵丢盔弃甲，旌旗倒了都没人扶，踩在泥里的帅旗被无数双脚踏成了破布，溃军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往西涌去。

秦如松勒马立在一道土坡上，望见远处火光中张顺的帅旗正歪歪斜斜地往西倒去，仰头大笑：“沈烈，你小子把张顺的胆都吓破了。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烈将刀上的血迹在袖口上随意蹭了蹭，收刀入鞘。

“秦大人，张顺虽然跑了，可他麾下还有不少残兵散在各营。趁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人重新收拢，你我分头追击。”

他抬手指向东面那片连绵的矮丘：“天快亮了。这股流寇必须彻底打散，不能让他们再聚起来。”

秦如松毫不犹豫：“就这么办。我率主力追张顺，你和秦承勋从翼兜过去，天亮前把这帮贼寇彻底碾碎。”他偏头朝身后一声厉喝：“全军听令，分两路追击，天亮前不许停！”

秦承勋策马冲到沈烈身旁，眼里全是亢奋，劈头就问：“兄弟，我和你一路。”

沈烈看了看他，脸上浮出点笑意：“好。不过你可得跟紧了我，别跑到我前头去。到时候立了功算你的，送了命可别怪我不救你。”

秦承勋咧嘴一乐，毫不示弱地顶回去：“你放心，我还欠你一条命没还呢，才不会去送死。倒是你，砍人别砍太猛，给我留几个。”

“留几个？”沈烈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你当是分肉呢。战场上刀枪无眼，谁慢谁就没份。”

秦承勋被噎得干瞪眼，旁边几名亲兵憋着笑不敢出声。

秦如松在后面骂了一句：“两个小崽子，还在磨牙，赶紧滚。”

秦承勋一夹马肚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囔：“行行行，你刀快你说了算。下回我非抢在你前头不可。”

“先把欠我那条命还了再说。”沈烈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马蹄声骤起。

两路人马在夜色中分道扬镳。

当夜，秦如松与沈烈分两路连夜追击。

张顺残部在夜色中四散奔逃，被选锋军和黑河军骑兵一路追杀数十里。

流寇们本就是乌合之众，三员大将全部战死，主帅仓皇逃窜，残存的军心在追击中彻底崩成了渣，成百上千的流寇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索性将绑在营中的掳掠百姓放了，磕头如捣蒜地求官军从轻发落。西面官道上到处都是遗弃的兵器、断裂的旗帜和散落的粮食袋。

天蒙蒙亮时，追击方才渐渐收尾。

张顺率数十亲卫夺路狂奔，一路上连换数匹马，每换一匹就丢下几个亲兵断后，沈烈率曹文秀、赵破夷、唐启正、杨芳紧追不舍，一路追出十余里，最终在一道黄土沟壑的断头处将张顺残部堵住。

张顺身边的亲卫死的死降的降，最后只剩他单人独骑立在沟壑边缘，那把弯刀早就砍卷了刃。

他满身血污地回头，望见那面越来越近的沈字认旗，忽然就不跑了。

沈烈策马而出，长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他在距离张顺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打量了一番这个穷途末路的流寇首领，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张顺，你可还记得昨日在马场门口垒起的京观。”

张顺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沈烈。

沈烈继续说道：“那里面的人头，有没有你今天这般绝望的表情。”

张顺惨笑一声，眼中凶光陡然大盛，嘶吼着挥刀冲来：“沈烈，老子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沈烈没有动。他冷眼看着张顺冲过来的势头，在刀锋砍到的前一瞬猛地一夹马肚，战马斜刺里蹿出半步，张顺一刀劈空，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惯性往前栽，沈烈反手一刀劈下去，正砸在那把卷了刃的弯刀上。

“当”的一声脆响，弯刀断成两截，刀锋顺势从其颈侧划过。

两马相交，不过数个回合。

张顺的尸身从马背上轰然栽落，重重砸在黄土之上，扬起一片尘烟。

沈烈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面无表情地割下张顺的首级提在手中。

他直起腰，望了一眼沟壑深处，沉默了片刻。

曹文秀策马上前，低声道：“大人，张顺已死，该回去了。”

沈烈点点头，把首级扔给曹文秀，翻身上马。

他拨转马头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定襄的水，比这沟壑深多了。”

曹文秀一怔，没接话。

沈烈也不解释，一抖缰绳，策马朝营地返回。

身后赵破夷等人紧紧跟上。

回到营地时，秦如松已命人将战果清点完毕。

缴获物资在空地上堆成了小山，白银四千余两，黄金首饰与珠宝折合白银三千余两，银票一千五百两，上等战马近百匹，兵器甲胄堆积如山，还有数十车粮食和布匹。

这些财物大半是张顺数月来在庆阳府和沿途各县掳掠所得，如今全数成了官军的战利品。

除此之外，还有两千余名被张顺掳掠裹挟的流民，黑压压地跪在营地外围。

沈烈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那些跪地投降的流寇俘虏，昨夜俘虏的老营精锐和战兵约有八百余人，此刻被黑河军的骑兵围在中间，一个个面如死灰。

这些人跟着张顺征战多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的血。

留是留不住的。

沈烈转头看向赵破夷和唐启正：“将这八百余名老营精锐全部斩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所有人，掳掠百姓者，杀无赦。”

赵破夷和唐启正抱拳领命。

沈烈又朝杨芳和曹文秀抬了抬下巴：“你们去安抚那两千多名被解救的百姓。凡是张顺掳掠裹挟的无辜流民，全部编入定襄流民册，带回定襄安置屯田。每人先发口粮，有伤的医治，有家可归的发路费回乡，无家可归的由守备府统一安置。”

杨芳和曹文秀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