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白昼的喧嚣，只余下营火噼啪和偶尔的马嘶。

张顺的命令下达后，整个流寇大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四千余疲惫之躯开始笨拙地扎营，篝火星星点点亮起。

北侧，被重点拱卫的中军区域，驻扎着张顺最精锐的两千余人，老营骑兵和六百悍勇战兵，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营地里弥漫着浓重的疲惫。

张顺手下那些大小头目，乃至普通士卒，无不长舒一口气。

整整一天毫不停歇的强行军，紧接着又与精锐官军硬碰硬地厮杀了一场。

火铳轰鸣，半甲骑兵冲阵，死伤枕藉的场面犹在眼前，不仅耗尽了体力，更将那股子初时的锐气磨蚀了大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张顺，以及他麾下所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寇心中，一个念头根深蒂固：官军，尤其是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官军，绝无胆量在夜间主动出击。

这是他们无数次劫掠、无数次与官军周旋得出的铁律。

官军将领怕担责，士卒怕夜盲，更怕黑暗中分辨不清敌我，所以，今夜是安全的。

他们需要这一晚的喘息，养精蓄锐，待明日天明，便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那个盘踞在马场、胆敢挡路的定襄守备沈烈。

张顺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他踞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摆着刚烤好的羊肉和几坛未开封的烈酒。

大将吴越坐在下首，神情却有些恍惚，手里捏着酒碗，半天没动一口。

“怎么，老吴，还在想老董和老曾的事？”张顺的声音粗嘎，打破了帐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抓起一块带骨的羊肉，狠狠撕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吴越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点笑意：“大王……只是觉得，太快了。白天还……”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曾几何时，他与董岩、曾辉三人并称混天王麾下三虎，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坐在这帐中，面对这满桌的酒肉，竟觉索然无味。

白日里那场血战，那个叫沈烈的年轻守备和他手下那帮不要命的边军，其悍勇、其坚韧、其临阵指挥的章法，都远超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股官军。

那沈烈，绝非寻常武夫。

“哼，死了就死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张顺将啃光的骨头随手扔到一旁，油腻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眼神锐利地盯着吴越，“老吴，你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那个姓沈的，是有点扎手，老子承认。可你睁眼看看，他身边拢共还剩多少人？一百出头，咱们呢？四千多弟兄。今晚容他喘口气，那是老子发的善心。明天天一亮，”

张顺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声音带着狠厉，“老子四面合围，把他那屁大点的马场围成铁桶。他就是有三头六臂，浑身是铁打的，老子也要把他碾成渣。到时候，他的人头，老子亲手砍下来当酒壶。”

为了彻底驱散吴越心头的阴霾，也为了提振一下因董、曾二人战死而可能动摇的军心，张顺朝帐外吼了一声：“来人！把那两个好东西给吴将军带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年轻女子被推搡了进来。

她们衣衫凌乱，面容憔悴，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这是张顺率军劫掠一处乡绅庄园时掳来的，是那乡绅的妻子和妾室。

乡绅本人，当时就被张顺当着她们的面，一刀砍了脑袋。

“好好伺候吴将军。”张顺指着那两个簌簌发抖的女子，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今晚，谁要是敢惹吴将军不高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女子惨白的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子活扒了她的皮。”

两个女子浑身一颤，连哭声都死死憋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她们太清楚眼前这个混天王是什么人了，他的每一句威胁，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吴越看着眼前两个如风中残烛般的女子，心中那点对沈烈的忌惮，在张顺的狂和眼前的犒赏面前，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是啊，明日，便是那沈烈的死期，他不过是一只暂时未入笼的困兽罢了。

想到此，吴越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张顺抱拳：“谢大王厚赐，那末将……就先告退了。”

他站起身，一手一个，几乎是拖着那两个毫无反抗意志的女子，走向自己的营帐。

那两名女子眼中噙着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吴越带着女人离开，帐内只剩下自己心腹亲兵，张顺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豪迈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熄心头那丝凝重。

今日一战，确确实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董岩和曾辉，都是他手下排得上号的悍将，竟在一日之间，相继折在沈烈手中。

那沈烈……张顺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得不承认，这延绥镇的定襄守备，是他纵横陕甘这些年，遇到的最硬、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官军之中，竟有这等人物？

“哼！”张顺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将空碗狠狠顿在案上。

越是硬骨头，啃碎了才越有滋味！

想到明日就能亲手将这个给他造成巨大麻烦、甚至折损了他两员大将的官军将领彻底覆灭，一股残酷的快意猛地冲上心头。

杀了沈烈，混天王张顺的威名，必将响彻整个陕甘。那些还在观望的流民、小股杆子，甚至是其他大股流寇，谁还敢小觑他张顺？

到时候大旗一挥，应者云集，他的实力将如滚雪球般壮大。

连闯王，也得对他刮目相看，委以重任。

“来人。”张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交织的光芒，对着帐外再次喊道，“把老子那三个最水灵的宝贝都叫来！今晚，老子要好好乐呵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