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卷起的黄尘尚未在栅栏豁口处散尽,董岩和他那两百名久经沙场的老营精锐,已狠狠撞进了马场北翼。
他们避开了正门那两座官署建筑近百步的死亡地带,那里弗朗基炮和鸟铳的射程足以撕碎任何冒进的骑兵。
董岩嘴角掠过一丝得色,他自认做了最明智的选择,从这处看似薄弱的侧翼突入,足以打沈烈一个措手不及。
“冲进去,抢马,杀光敢挡路的官狗。”
董岩的吼声在铁蹄轰鸣中依旧清晰,带着陕西流寇特有的剽悍与残忍。
他身后,那些跟随他转战千里、手上沾满血腥的老营兵,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光。
马场里成群的健壮马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力量。
然而,这一切,尽在高处官署屋顶上两双冷静眼眸的注视之中。
“来了,北翼。”曹文秀的声音沉稳。
旁边的杨芳几乎同时确认,手中旗帜打出简洁明快的旗语:“敌酋两百骑,北翼突入。”
下方,官署建筑的后方阴影里,沈烈勒紧缰绳。
他身上的战甲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幽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寒光,穿透尘埃,锁定了那支嚣张闯入的骑兵洪流。
赵破夷和唐启正一左一右,各自率领五十名同样黑甲黑盔、人马俱甲的精锐骑士,静静地伫立着,仿佛蛰伏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
“混天王,名头挺唬人。”沈烈的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传入身边将领耳中,“可惜,混天王这次进的是地府。”他侧头看向赵破夷,“老赵,东西夹馅饼,这活儿熟吧?”
赵破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凶悍如狼:“熟,包管馅料搅得稀碎。”
他握紧了手中的马刀。
唐启正则沉稳地点点头,手中长刀微微前指,锐气内敛:“东翼已备妥,只待将军号令。”
“好。”沈烈吐出一个字,再无废话。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黑色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黑河军,随我,碾碎他们。”
“杀!”震天的怒吼骤然爆发,一百黑骑如同两道骤然分开的黑色闪电,沈烈与赵破虏率西翼,唐启正率东翼,迎着那刚刚闯入、正欲散开劫掠的流寇骑兵,凶狠地包抄过去。
董岩正沉浸在突袭成功的狂喜中。
陕西境内,除了秦如松麾下那支硬骨头,其他官军骑兵在他眼中不过是披着官皮的羊。
他董阎王的老营,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然而,当那两支装备精良、阵型严整得令人心悸的黑色骑兵如同铁壁般从东西两侧压来时,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这气势,这装备,绝非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官军可比!
“散开,圆阵,弓箭抛射,打乱他们!”董岩的吼声带着一丝急促。
他麾下的老营兵反应极快,立刻分成两股,试图形成犄角之势,同时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
刹那间,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冲锋而来的黑河军骑兵头顶笼罩而下。
“举盾!”沈烈的命令简洁有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冲锋的黑河骑兵齐刷刷举起了左臂上圆润坚固的包铁盾牌,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笃笃笃!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和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部分被轻易弹开。
偶有刁钻的角度射中甲叶缝隙,也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整个冲锋阵型,在箭雨洗礼下,纹丝不乱。
如同一块被水流冲刷的黑色礁石,岿然不动,继续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董岩瞳孔急缩。
这不可能。
他的骑军箭雨,连秦如松的精锐也要避其锋芒,这支黑河军的铁甲和纪律,竟如此恐怖?
看着那两支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两把淬火尖刀般直插而来的黑色铁流,一股寒意猛地从董岩脊椎骨窜起。
距离,六十步。
沈烈眼中冷光一闪,右手猛地挥下:“三眼铳,放!”
冲锋在最前方的黑河骑兵,动作迅捷无比地端起了挂在马鞍旁的特制三眼火铳。
上百支铳口瞬间喷吐出刺目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
砰砰砰!
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连成一片。
铅制的弹丸撕裂空气,形成一片致命的死亡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向董岩麾下密集的骑兵群。
噗嗤!噗嗤!
铅弹入肉的闷响和战马的惨嘶瞬间盖过了蹄声。
董岩的骑兵,尤其是那些只穿皮甲的,在如此近距离的火力覆盖下,成片地栽倒,血花在烟尘中迸溅,人仰马翻,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仅仅一轮齐射,便有不下三四十名老营精锐落马毙命。
“混账。”董岩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被轻易射杀。
他从未见过官军骑兵能在高速冲锋中如此精准、如此密集地使用火铳齐射。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训练和装备。
根本不给董岩骑兵重新整队、上弦拉弓的机会。
沈烈的命令冰冷如铁,再次穿透混乱的战场:“掷!”
黑河军骑兵动作行云流水,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支支寒光闪闪的短标枪。
他们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腰腹发力,手臂猛地挥出。
咻咻咻!
上百支标枪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弥漫的硝烟,狠狠扎向刚刚遭受重创、阵型已乱的流寇骑兵。
“啊。”
“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标枪的贯穿力远胜箭矢,即便是身披铁甲的骑士,在如此近的距离被标枪命中,也往往被扎个对穿。
又是二三十名骑兵惨叫着落马,或被钉在地上,或被失控的战马践踏。
两轮远程打击。
电光火石之间。
董岩引以为傲的两百老营精锐,竟已死伤近半。
而对面那支黑色的死神军团,除了几匹战马被流矢擦伤,几乎毫发无损。
他们甚至没有减慢一丝一毫的速度,在掷出标枪的瞬间,呛啷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雪亮的马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芒。
“杀!”黑河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撞入了彻底混乱的流寇骑兵群中。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骑兵对冲,阵型为王。
董岩的老营兵本以凶悍著称,但先遭铳击,又被标枪洗礼,速度骤减,阵型早已七零八落,惊魂未定。
而沈烈和赵破虏亲率的西翼,与唐启正指挥的东翼,如同两柄高速旋转的锋利绞轮,狠狠咬合在一起,将董岩残部死死夹在中间。
瞬间,金铁交鸣之声爆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