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看着面前这三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袍,抱拳郑重道:“诸位好意沈某心领了。眼下各军都在安置流民,谁的日子都不宽裕。这点物资,沈某自己想办法。”
望着沈烈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薛子京与杜义城相视一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哼,招募五千流民?囤粮七千石?听着吓人,”薛子京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可安顿流民,光有粮食顶什么用?农具、药材、过冬的棉被屋舍、每日消耗的盐巴肉食……哪一样不是吞金兽?他沈烈手里那点东西,杯水车薪罢了。”
杜义城阴恻恻地接口:“薛大人高见。咱家看呐,只要咱们在这源头上把口子扎紧了,一粒盐、一根钉都别想轻易流到他定襄去。五千张嘴,饿不死也冻不坏,但日子久了,缺医少药,缺衣少械,人心能不乱?流民一旦生乱,嘿嘿,那就是他沈烈治军无方、安抚不力。到时候,林抚台和袁总督回来,怕也保不住他。”
……
定襄守备府内,气氛凝重。
沈烈端坐主位,下首是掌书吏陆元朗、定襄商号掌柜马福成、火器局匠头杨山、工程队匠头黄济,以及管房吏王思任。
“都说说吧,”沈烈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府库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安置五千流民安稳过冬,缺口又有多少?”
陆元朗早有准备,立刻翻开账册,语速清晰:“回大人,黑河堡原有存银三千一百余两。延绥大捷后,朝廷赏银三千两整。加之大人与商号合营的烧锅,每月分成约八百两,数月累计约四千两。故目前府库总计存银一万余两。”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然而,延绥一战,我部阵亡重伤将士二百一十七人。依大人所定抚恤及斩首赏格,已发放近六千两之巨。此外,杨匠头所辖火器局,为增产能,数月来招募工匠五十二人,现合计匠人八十三名。仅此一项,月俸支出就需近一千两。”
他合上账册,看向沈烈:“大人,眼下存银仅余四千两上下。若再无进项,守备府……恐将入不敷出。”
沈烈沉默地点点头。
摊子越铺越大,花销如流水,赏银抚恤更是大头,但他从未后悔在这些为国流血的将士身上投入分毫。
杨山面带愧色,搓着手道:“大人,城外新规划的扩大火器局,所需费用尚未最终核定。要不……小的先裁撤一部分新招工匠?也能省些月钱。”
一旁的黄济也皱紧了眉头,接口道:“大人,那新局规模确实宏大。按您要求,分设铸铁、制造、实验、储备四区,规划四座高炉,六座水力锻锤……这还只是第一期。小的粗略估算,仅是前期营造,没个六千两银子,怕也难以为继。”
“不行。”沈烈斩钉截铁,“火器乃我部立足、制胜之根本。眼光放长远些,这钱,不能省,也省不得。”他目光转向马福成,“马掌柜,流民安置,过冬所需,你且报个数。”
马福成略一沉吟,快速道:“粮食暂时无忧。但过冬是难关。需新建或修缮足够容身的屋舍,所需砖瓦、木料、铁钉、绳索,数目庞大。加上必备的农具、药品、御寒的棉衣被褥,以及日常消耗的盐、肉……各项合计,至少还需两千两银子打底。”
一直沉默的王思任,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欲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四千两存银,火器局要六千两,流民安置要两千两……还有八十多号工匠等着发月钱。
沈烈心中快速盘算,压力如山。
薛子京和杜义城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就是要用这物资短缺的绞索,勒断他安顿流民的脖子,最终引发混乱,将他置于死地。
但他沈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酿酒之利,终究有限,养不起这越来越大的队伍。”沈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开源,必须找到一条能长久淌银子的大河。”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虽然忧心忡忡,却都带着一丝期盼。
他们相信,这位总能在绝境中杀出血路的守备大人,定有办法。
“薛子京、杜义城想卡死我沈烈?”沈烈站起身,眼中锐光一闪,似笑非笑,“他们以为断了朝廷这点接济,我就得趴下?笑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门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远方:“传令,曹文秀点齐五十亲兵!赵破夷率本部一百精骑,将库房里那三百匹缴获的草原好马都备上。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大人,我们去哪?”陆元朗问道。
“保安县。”沈烈吐出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与笑容,“陕西太仆寺在那儿有个分寺马场。他们想断我的粮草,我就去开条新路子。能不能养得起这数千张嘴,养不养得起我们这杆枪,就看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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