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回老家？”沈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才想起来，“朱掌柜莫非忘了？本官曾答应过你，黑河堡秋收之后，余粮可由你粮行代为经销。”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今年黑河堡，收了大约一万八千石粮食。除去堡内军民口粮和来年的种粮，余下这八千石……”沈烈目光转向朱辰典，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就全数交由你朱家粮行处置了。”

“轰！”

沈烈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粮行内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了。

八千石！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朱辰典整个人都懵了，手里刚拿起的一个小秤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烈，怀疑自己是不是忧思过重出现了幻听。

一万八千石的收成！

黑河堡才多大点地方。

经历大战后竟有如此丰获？

更关键的是，沈大人竟将如此巨量的粮食销售权，全盘交给他这个濒临倒闭的小粮商。

这简直是……起死回生。

不，是扶摇直上。

黑河堡离延绥近，运费低廉，这粮食一旦运来，售价必然远低于市价，足以彻底搅动整个延绥粮市。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朱巧音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之前的绝望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惊喜。

铺子有救了。

爹的心血保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破夷，对方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鼓励。

王怀英和张孝翔的脸色，则像开了染坊，从震惊到不信，再到一片惨然。

两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烈，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王怀英失声道：“一…一万八千石？不可能！黑河堡刚遭了兵祸，十室九空，哪来这么多粮食？沈大人，你…你莫不是在说笑？”

张孝翔也强自镇定，声音干涩：“沈守备，此事……非同小可啊。如此巨量的粮食，若无真凭实据，恐难以服众。”

他话里有话，暗示沈烈在虚张声势，同时心中疯狂盘算着这消息若是真的，对他们两家垄断粮市的毁灭性打击。

沈烈对他们的质疑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张二人心头寒气直冒。

“呵…”王怀英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干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沈守备…朱掌柜…那…那真是恭喜了，恭喜啊。我等…我等铺中还有要事，就不打扰诸位商议大事了。告辞！告辞。”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也不等回应，拉着同样心神剧震的张孝翔，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带着家丁仓惶离去，背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们必须立刻回去核实消息，更要重新掂量这位新守备的分量。

看着那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朱辰典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多日的巨石被搬开了。

他连忙侧身，对沈烈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和感激：“大人，快，快请里面坐，您这…您这真是救我朱家于水火啊。大恩大德，朱某没齿难忘。”

沈烈随朱辰典步入粮行内堂。

陈雄、赵破夷随身护卫。

曹文秀默契地守在门外，五名亲兵如门神般分立两侧，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朱掌柜不必谢。”沈烈在主位坐下，接过朱巧音奉上的清茶，语气依旧平淡，“当初本官初至定襄，粮草告急，满城粮商皆作壁上观，唯有你朱家，顶着压力卖粮与我黑河堡军士。这份情，本官记得。今日之诺，不过是你应得的回报。”

朱辰典连连摆手，感慨万千：“大人重了，重了，小老儿只是做了点本分事，没想到大人如此重诺守信，有这八千石粮食，我这粮行不仅能活，还能……”他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似乎已看到朱记粮行重现辉煌的景象。

沈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一脸兴奋的朱辰典，平静地泼下一盆冷水：“朱掌柜，先别忙着高兴。刚才外面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明说。”

朱辰典脸上的笑容一僵：“大人…您的意思是？”

“黑河堡的实收粮数，并非一万八千石。”沈烈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朱家父女心头，“实际收成，不足一万四千石。”

“啊？”朱辰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刚挺直的腰板瞬间又塌了下去，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不足一万四？那…那八千石…”

“不仅没有八千石可售，”沈烈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本官所面临的困境，比你想象的更严峻。不日，将有五千流民抵达定襄安置。这近万四千石粮食，光是供给堡内军民和即将到来的流民，已是捉襟见肘，杯水车薪。”

他看向脸色煞白的朱辰典，“本官现在，非但没有余粮可卖，反而……还缺粮。”

最后“缺粮”二字，如同重锤，彻底砸碎了朱辰典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巨大的落差让他瞬间被绝望吞噬，仿佛刚才那点光明只是回光返照的幻觉。

朱巧音也是脸色苍白，扶着父亲的手臂，心头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茫然。

难道……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只有站在沈烈身后的陈雄和赵破夷，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了然。

跟随沈烈一路走来，他们太清楚这位大人的手段了。

绝境？

困境？

在他面前，从来都只是通向成功的垫脚石。

他说缺粮，那就一定有办法弄到粮，甚至……让缺粮本身变成一件有利可图的事。

沈烈将朱家父女的绝望尽收眼底，并不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跳跃着一种洞悉全局、掌控一切的光芒。

“朱掌柜，不必如此颓丧。”沈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力量，“粮行开不下去？未必。你只需按本官说的去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让这朱家粮行，成为定襄粮市……真正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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