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部营兵加上卫所的军户，总共八百余人，城墙周长不过四到五里，每人防守宽度约四五步，十分吃力。”吉星元用手指在垛口石砖上比划着。

王叔汴接过话头：“只要我们坚守待援，延绥镇主力定会.......”

“王大人，”吉星元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语气沉重，“看看城外。敌军兵力不下数万，是我军的数十倍。就凭这八百人和这几门炮，想撑过一天都难。”

他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你此前放入城中的那批灾民，身份核验了吗？若是混入了奸细，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多一个人进城，就多一张嘴，城中存粮本就有限。”

王叔汴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吉大人，我是一方父母官，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草原骑兵屠戮掳掠而无动于衷？我只能尽我所能，能多护一个是一个。至于援军，神木城见了烽火，定会出兵来救。”

话音未落，城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草原大军的营帐中涌出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朝府谷县城涌来。

最前方却不是草原士兵，而是数百名被掳掠的汉人百姓，衣衫褴褛，手无寸铁，身后是草原骑兵的弯刀和鞭子，驱赶着他们扛着土袋、木捆朝护城河跌跌撞撞地奔来。

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老人跌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孩子被挤散在人群里放声大哭。

吉星元拔刀出鞘厉声下令：“炮手，瞄准前方扛土袋的人群，开炮！”

王叔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人且慢！城下可都是我大虞的百姓啊！怎可开炮轰击自己的子民？”

吉星元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军人的冷酷和无奈：“王大人！此刻若不阻击，等他们将护城河填平、壕沟填满，草原骑兵冲到城下搭上云梯，城破之后，死的就不止是这几百人了！城中数千百姓，一个都活不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他甩开王叔汴的手，厉声朝炮位吼道：“开炮！”

三门弗朗机炮和十余门虎蹲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铅子在人群中炸开，冲在最前面的扛袋百姓被撕碎，土袋在半空中炸裂，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泼洒在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上。

王叔汴双手攥紧了垛口的石砖，指甲在砖缝里抠出了血。

但他已无暇悲痛。

草原大军的盾车和冲车紧随其后，数千名骑兵在百步之外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泼上城头，垛口上的碎石被箭镞击碎四处飞溅，几名来不及缩头的守军被箭矢贯穿了咽喉。

草原七部的军士扛着云梯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城头仅有的几门火炮根本形不成有效的火力密度。

护城河和壕沟很快被沙袋和尸体填平，数十架云梯搭上了垛口。

吉星元嘶声下令，滚木礌石金汁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城下响起一片皮肉被滚油浇透的惨叫。

就在这惨烈的攻防战焦灼之际，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吉星元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朝城门方向望去。

一个亲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墙，扑倒在他脚下，声音嘶哑而绝望：“大人！城门，城门失守了！之前放进城里的灾民，足有二百多人突然发难，抢了城门守兵的兵器，打开了城门！草原骑兵已经冲进来了！”

吉星元双目赤红如血，猛地转头看向王叔汴，声音嘶哑而愤怒：“王大人，看看你做的好事！”

王叔汴站在垛口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片火海中的城池，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官帽搁在垛口上，然后爬上垛口。

吉星元回头时只看见王叔汴纵身跃下城墙，官袍在夜风中翻卷了最后一瞬，便消失在了城下的浓烟和火光中。

吉星元呆呆地望着王叔汴消失的方向，狠狠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污渍，弯腰捡起王叔汴留在垛口上那顶乌纱帽掸了掸灰，端正地放在城楼正中央。

然后他拔刀转身，朝城墙上最后几十名还在拼死抵抗的部下嘶声吼道：“浙军出身，岂可降敌！今日有死而已，跟我冲！”

他提着长刀，迎着城门方向涌来的草原骑兵大步冲去。

身后的府谷县城，已陷入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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