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兵仗局下发的火器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打几发就炸膛,有的根本打不远。你怎能发挥出如此威力?”
“大人请随我来。”
沈烈领着林远走入作坊区。
叮叮当当的锤声和水力锻锤的轰鸣扑面而来,五十多名工匠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
“林大人请看,那边是备料组,负责把精铁预制成标准尺寸的铁板和冷骨。铁板交给中间的锻打组,直接用双层卷管法造铳管,从结构上杜绝接缝漏气和炸膛的隐患。卷好的铳管送到钻膛组,粗钻、中钻、精镗三级扩孔,全部用水力驱动钻床,一根铳管从粗坯到成品,比传统工艺快三倍不止。”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大人再看那些工匠,他们的衣裳是统一的,不是匠户惯穿的破旧短褐。在我这里,每个工匠都有底薪,按手艺高低分三级,每升一级底薪加五钱银子。另外还有计件提成,弗朗机子铳做得多的、铳管钻得快的,月底多拿的银子比底薪还高。”
林远在一名正埋头钻膛的年轻工匠身边停住脚步,那工匠袖子卷到肘弯,额上全是汗,但手上动作又稳又准。
“这小伙子,以前在赵家庄城铁匠铺里当学徒,干了一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来了黑河堡不到半年,上个月拿了三两多银子,在榆林卫,百户一个月的饷银也就这个数。”沈烈语气平静。
林远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个工匠月入三两,比寻常百户还高,难怪这些人眼中都有光,手上都有劲。
他在长安见过的官营兵仗局,工匠们拿的是死饷银,干多干少一个样,谁也不会多出一分力。
沈烈这法子,把工匠的力气和银子直接挂钩,效率自然天差地别。
沈烈又带林远来到那座高炉前,指着炉体说道:“这样的炉子温度更高,风力更快,熔化的铁水经过精炼后杂质大幅减少,铸出来的炮管裂纹少,炸膛率自然就低。”
林远站在高炉前仰头望着这座三米有余的炉体,又看看那些有条不紊运转的水力鼓风装置,内心的震撼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在长安待了半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作坊。
他命随从将这些工序记录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好,好得很!等我日后上任地方,定将你的法子推行至全延绥,富民强兵,保家卫国,这才是正道!”
沈烈正色道:“末将所取得的一切,都是林大人、袁总督、张指挥使和徐千户全力支持的结果,末将不过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而已。”
林远闻,脸上露出了笑意,摇头笑骂道:“你少在这拍马屁。看来这大虞官场的陋习,你沈烈也没少沾染。”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随后二人进入沈烈的千户官署内落座饮茶。
沈烈收起笑容,问起正事:“林大人,如今大军集结,何时北上迎敌?末将听闻这些日子北方大批百姓正仓皇南逃。”
林远放下茶盏长叹一口气:“张家川已集结了全部兵力准备北上,但军饷欠了两个月,他以军心浮动为由逡巡不进。我奉袁总督之命督促他出兵,但这军饷的窟窿必须填上。”
沈烈眉头微拧:“国难当头,他还有心思以此为借口拒绝出兵?以此论罪,军法从事亦不为过。”
林远苦笑摇头:“张家川是勋贵之后,论及朝中根基,不是那么好动的。况且互市已经失败了,汪永年和宋应雄也已被下狱,若再拿下一个总兵,整个延绥镇恐怕人心惶惶,于大局不利。”
他抬眼望向沈烈,目光里多了一层郑重,“沈烈,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
“陈郇提议,从你缴获的六百匹草原战马中拿出五百匹卖给商人,换得万两白银,充作大军一个月的足饷。你意下如何?”
沈烈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陈郇这提议表面上是为了解决军饷,骨子里是不愿看到他沈烈一枝独秀,想借机削弱黑河堡的实力。
但看着面前这位风尘仆仆为国奔走的辛劳文官,那些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林远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明白,这些战马是沈烈麾下的将士们拿命换来的,井儿关那场血战他虽未亲历,但从张治文的描述中也能想象出有多惨烈。
五百匹战马,说交就交,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沈烈,”林远将茶盏轻轻搁下,语气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诚恳,“此事我并非偏袒陈郇。我来之前,已与张家川和陈郇当面议定。此战过后,大军所缴获的草原七部全部战利品,一半归你黑河堡,朝廷绝不干涉。”
“林大人。”沈烈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我答应。但这绝不是给陈郇和张家川面子。于私,林大人对我有提拔之恩、维护之情;于公,林大人为国奔走,北边百姓正在遭受草原铁骑的蹂躏。我岂能因为五百匹马而置国家大事于不顾。”
林远闻,脸上终于绽开了欣慰的笑意。
他见过的武将太多了,或以私利为重,或畏敌如虎,或贪功诿过。
像沈烈这样能打仗、有谋略又一心为国的人,他是唯一一个。
“不过末将有一个条件。”沈烈补充道,“陈郇和张家川必须亲笔签字画押,立下字据为凭,免得日后起纠纷。”
“理应如此。”林远点头同意。
“此外,我军火药已快耗尽,张指挥使曾答应拨给我一万斤火药.....”
“我记着呢!此行已替你带来了,随车队一并运抵。”林远笑道,“你何时能整补完毕出兵?”
沈烈略作盘算后笃定地回答:“再有三日,将士们恢复体力精神,末将即刻率军开拔。到时候末将去定襄城与大军会合。”
“好。此事便这样定了。”林远站起身来,“我此次回定襄便将这些马匹带走,发完军饷后大军即刻开拔。沈烈,你我定襄城再见。”
“末将遵命。”
沈烈起身抱拳,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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