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在关墙中央,那张被火把映得明暗交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偏头看了陈雄一眼,陈雄正攥着三眼铳蹲在垛口后方,满手的硝烟把指缝染得漆黑。
他又看了一眼冯盛和邓应,冯盛的脸颊在火光中微微抽动,邓应则把刀柄攥得死死的,但两人都在等他开口。
“陈雄部,为第一段。”沈烈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冷冽清晰,“冯盛、邓应部,第二段。张猛、李石部第三段。听我号令,三段轮射。”
陈雄霍然起身,朝身后百余名弟兄一挥手,粗豪的嗓门压过了关下的喊杀声:“第一段的,跟老子上垛口!三眼铳端稳了,照着他们面门打!”
冯盛和邓应对视一眼,同时拔刀出鞘,朝身后的军士们吼道:“第二段,装填完毕就位,等陈雄打完就顶上去,一息不许耽搁!”
张猛和李石更是已经各自带着自己的部下在垛口后方蹲成两排。
三段轮射,这是沈烈给三眼铳量身定做的战术。
三眼铳威力凶猛但装填极慢,打完三发之后从头到尾重新装填一遍,少说要小半盏茶的工夫。
如果所有人同时开火,关墙上就会出现致命的火力空档,而二十步的距离,鲜卑人一个冲锋就能冲到墙根下。
如果说之前的远距离炮击还让士兵们保持着一份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么此刻,当鲜卑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当敌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当关墙下射上来的箭雨越来越密集,不少新兵的心里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箭矢破空的声音不断从耳边擦过,垛口上不时有碎石被箭矢击碎溅在脸上,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握着三眼铳的手都开始发抖。
沈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
他站在垛口后方,背对着关下杀声震天的敌军,面朝着关墙上那些神情紧张的年轻面孔。
夜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都听好了,你们手里的三眼铳,是我沈烈亲手给你们配的。这玩意儿是粗糙,打完三发就要装填,准头也差,百步之外打不穿一张牛皮。但在这二十步的距离上,它就是阎王的请帖!你们在黑河堡吃了大半年的饱饭,分了田地,安置了家小,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豁出命去守卫你们自己的家!”
他把腰间的长刀拔出来,刀锋在火光中荡开一片冷光:“听我号令,我没说打,谁也不准动!”
沈烈话音落下,士兵们握紧三眼铳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
他们想起了黑河堡外那片刚分到手的田地,想起了自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想起了媳妇黑河堡门口送他们出征的样子。
这些东西半年前还没有,现在有了。
谁敢来抢,就拿命跟他换。
鲜卑人越过了壕沟,踏上了通往关墙的最后一段平地。
二十步,沈烈猛地抬起手臂往下一劈:“放!”
关墙垛口后骤然站起百余名士兵,三眼铳的三根引线同时被火绳点燃,药池炸开一片密集的火星,三根铳管依次喷出火光,一响,二响,三响!
密集的铅弹和铁砂如同从关墙上倾泻而下的一盆铁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正在冲锋的鲜卑士兵。
二十步的距离,居高临下的射击角度,让三眼铳的杀伤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最前方的鲜卑士兵虽都举着盾牌,但三眼铳在这个距离上的穿透力非常强,铅弹击碎木盾,铁砂穿透皮甲,更多弹丸从上方斜斜射入,正中面门和脖颈这些盾牌护不住的位置。
第一轮射击,冲在最前面的八十余名鲜卑士兵齐刷刷地栽倒在地,盾牌脱手飞出去老远,惨叫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就在关墙上第一组士兵站起射击的瞬间,关墙下鲜卑弓箭手的箭矢也密集而至,十几名士兵在装填时不慎暴露了身体,箭矢穿透甲缝钉入肩膀和手臂。
沈烈立即挥手:“后队接替,前队退后装填!黄成,把伤员抬下去!”
关墙上的虞军队列纹丝未乱。
第一组退到后方装填,第二组跨前一步补上射位,再次点燃火门击发。
第二组射完,第三组接力。
三组轮换,如同三个咬合紧密的齿轮,将三眼铳的射速压榨到了极限。
一轮三段射击完毕,冲锋的鲜卑士兵阵型骤然一顿。
关下密集的队列在三眼铳的轮番收割下被打出了大片缺口,盾牌被击碎后没有人能再举起新的,后续冲上来的士兵在越来越稀疏的盾牌掩护下暴露在弹雨之中,伤亡比前一轮更惨重。
仅仅这三轮射击,便打死打伤鲜卑士兵二百余名。
宇文晖策马推进到距关墙八十步的位置,亲眼看着自己的部下在三眼铳的轮番射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难的震颤。
弗朗机哑了,虎蹲炮歇了,弓箭没了,他以为沈烈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底牌,可这个人竟然还有后手?
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翻开?
但鲜卑士兵的悍勇终究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顶着弹雨,终于将云梯扛到了关墙根下。
随着咔嗒咔嗒的撞击声,一架接一架云梯的顶端搭在了垛口边缘,铁钩死死扣住墙砖。
三眼铳的射速终于还是跟不上鲜卑人填人命的速度。
宇文晖看着关下还有近千人的兵力,看着云梯搭上了关墙,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任你沈烈诡计多端、火器凶猛,一旦云梯搭上去,肉搏之下你不过几百人,他还有近千名悍不畏死的鲜卑勇士,这一仗没有悬念了。
他举起弯刀,嘶哑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杀,杀上关墙!活捉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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