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儿关上,黑河堡军正在进行紧张有序的修整。
弗朗机炮组的装填手们将打空的子铳从母炮后膛中猛地拔出,蘸水的麻布往炮膛内壁一按,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虎蹲炮的炮手们将炮身从垛口后撤下来,湿布裹住还在发烫的炮管,白汽从布面上嘶嘶升腾。
弓箭手们靠在垛口后揉着酸胀的右臂,将散落在脚边的箭矢一根根捡回箭囊,邓应把手掌摊开在火光下,虎口被弓弦震得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拿布条缠了两圈又继续捡箭。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井儿关。
沈烈负手站在关墙最高处,目光穿透浓黑的夜色,投向关外那片沉默的荒原。
他没有因为第一轮防御的完胜而露出半分松懈,黑夜掩护了守军,也掩护了敌人。
鲜卑人随时可能趁夜色再度发起进攻,而火器在黑暗中瞄准的精度会大打折扣。
陈雄从弗朗机炮位上走下来,满脸硝烟还没来得及擦,黑一道白一道地糊在脸上,但他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就朝沈烈喊,声音里全是打了胜仗之后压不住的痛快。
“大人!我陈雄打了这么多年仗,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上千号人冲上来,愣是被咱们几百号人劈头盖脸砸了回去!那个领头的鲜卑头目,铁塔一样的壮汉,被咱们虎蹲炮一轮齐射打得连人带盾牌全碎了!大人,你的指挥,真是神了!”
邓应也凑过来,眼中闪着亢奋的光:“是啊大人!下面的鲜卑骑兵全看傻了!末将以前从井儿关守到现在,哪次不是提心吊胆?就这回,末将站在关墙上看着他们往上冲,心里头就一个念头:你来多少,老子打死多少!”
冯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在保宁堡当了十年兵,跟草原人交手不下数十回,每一次都是以命换命、险中求胜。
可今天这一战,他是真正的以逸待劳。
敌人还在百步之外就被弗朗机点名,冲到五十步就被铁蒺藜扎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摸到三十步,又被虎蹲炮和弓箭手劈头盖脸地砸回去。
他当兵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是把自己的伤亡压到最低,把敌人的命当成野草来收割。
而这一切,都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手布下的。
他看沈烈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了,是死心塌地的追随。
沈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各部不可懈怠。鲜卑人吃了亏,绝不会就此罢手。黑夜对我们来说是掩护,对他们来说同样是,趁着夜色摸到关墙根下,云梯就能架起来。传令下去:弗朗机炮手抓紧时间清洗炮膛,虎蹲炮全部换装新火药和弹丸,子铳组装不要停。弓箭手把箭矢重新分配到各个垛口,不要堆在一起,万一被火箭射中一捆全烧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伤员抬到关后交给黄成。”
陈雄等人立即收敛了笑意,抱拳领命而去。
没有人再嘻嘻哈哈,沈烈的话让他们从胜利的亢奋中瞬间清醒过来。
仗还没打完,松懈就是找死。
沈烈随即下令各总旗清点伤亡。
不多时,陈雄、冯盛、邓应、李石、张猛纷纷回报:第一轮防御打退鲜卑部上千人的进攻,关墙之上阵亡战兵仅五人,受伤二十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连沈烈自己都在心底微微一顿。
五百对一千,阵亡五人,毙敌数百,这个战损比放在任何一个朝代的任何一场守城战里,都足以让主将名垂青史。
陈雄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抖:“大人,就死了五个人!五个人!咱们打退了一千骑兵,就折了五个弟兄!我在边堡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等战损比。”
冯盛的眼眶微微泛红。
十年的边军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以少打多的战例,每一次都是以人命去填。
像今天这样靠火器优势以极小的代价换取敌方惨重伤亡的战法,他闻所未闻。
沈烈对他们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叫来黄成交代道:“组织流民把伤员抬到关后,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做临时伤营。用我教你的法子,伤口先用烧酒冲洗干净,再用开水煮过的麻布包扎。煮布的锅要保持沸腾,换下来的脏布不许重复使用。”
黄成重重点头,转身便带着几个流民上了关墙。
关墙上的军士们趁这短暂的间隙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弗朗机炮手拿油布擦拭炮闩的滑轨,虎蹲炮手重新填装火药和弹丸,有人仰头灌几口凉水,有人把已经冷透的面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同伴,有人闭着眼睛靠着垛口养神。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但一股无声的士气正像烈火一样在垛口间蔓延。
他们第一轮就击毙了对方的大将,用五条命换了对面数百条命,这股底气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有力量。
沈烈将陈雄叫到跟前:“第一轮防御打了多少轮火炮齐射?”
“十轮。”陈雄不假思索,“弗朗机十轮,虎蹲炮也是十轮。”
沈烈在心中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弗朗机一轮五斤火药,虎蹲炮一轮两斤。二十门弗朗机和五十门虎蹲炮,一轮齐射就是两百斤。我们总共带了六千斤火药,第一轮就烧掉了两千斤,还剩四千斤,够打二十轮。备用的子铳已经全部打光,接下来的子铳都要靠装填手现场组装,射速至少掉三成。”
陈雄脸上那丝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问:“大人的意思是,火药得省着用?”
“不是省着用,是算着用。”
沈烈将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荒原。
“弗朗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下一轮防御先用弓箭打,弓弦拉满,八十步内不间断抛射。弓箭射完了换三眼铳,三眼铳装填简单,火光也小,适合夜间近距离防御。三眼铳用完了才是肉搏。我们三百五十人,对面哪怕只剩两千人,近七倍的兵力差距,一人一刀我们都要砍到手软。所以前两步必须撑得够久,撑到他们自己溃退为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陈雄听得后脊梁一阵阵发紧。
沈烈手里每条人命、每斤火药、每杆铳的装填时间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才是沈烈最可怕的地方。
仅仅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关外黑暗中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沈烈抬眼望去,借着关墙上火把的微光,只见鲜卑骑兵的战术已经彻底变了,这一次冲上来的不是挥刀冲锋的骑兵,而是每人抱着一个大土袋的填土队。
他们策马冲到铁蒺藜阵前,将土袋狠狠甩出去,然后拨转马头就往回跑。
他们的目标是那片扎满了铁蒺藜的死亡地带。
宇文晖学聪明了,不先填平铁蒺藜,骑兵永远冲不到关墙根下。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这个战术,他早在战前推演时就已经替宇文晖想好了。
铁蒺藜阵不是无解的,只要有足够的人命去填,总能填出一条路来。
但填路的人每停下来抛土袋的一瞬间,就是从马背上往下坠的一瞬间。
这是他为鲜卑人设下的、避无可避的死亡陷阱。
他声音冷沉如铁:“弗朗机,对准铁蒺藜阵前沿,齐射!”
二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呼啸着划过夜色,在铁蒺藜阵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