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乌素荒漠之中，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在奔袭。

马蹄踏过干裂的戈壁滩，掀起漫天黄沙。

三千骑兵一人双马，换乘不换人，速度极快，锋线直指井儿关。

领兵的是鲜卑五姓中宇文氏的大将宇文晖，族长宇文烈的次子。

他身形精悍，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嵌着两颗狼一样的黄褐色瞳仁。

在他身侧策马并行的，是他的族弟宇文术。

此人身形与宇文晖截然相反，魁梧如铁塔，两条胳膊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马鞍旁挂着两柄沉甸甸的生铁锤，锤头上密密麻麻地铸满了钝刺。

宇文氏部落的骑兵全部身披皮甲，仅有宇文晖直属的三百亲兵装备了铁甲，在队列中反射着刺目的日光。

宇文术催马赶上宇文晖，瓮声瓮气地开口：“晖哥，族长为何要派咱们来打这个井儿关？从营地到这边，全是荒漠和戈壁，连口水井都找不到，弟兄们嗓子都快冒烟了。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吧。”

宇文晖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志在必得的笑意，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仍然清晰可辨：“你懂什么。这可不是苦差，这是一趟美差。咱们宇文氏与慕容氏交好，所以慕容仇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咱们。你以为他偏袒拓跋部？不是。是因为井儿关这条路他信不过别人，他只信得过咱们宇文家的刀。”

宇文术眨了眨眼，显然没想明白，拎着铁锤的手在风沙中晃了晃，闷声问：“这条路一路都是荒漠，连水源都找不到，咱们连攻城器械都没带几件，就凭三千轻骑去啃关墙，这算什么美差？”

宇文晖仰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戈壁滩干燥的风中传出老远。

他伸手朝北边虚虚一指，眼中透出炙热光芒：“你呀，脑子全装在胳膊上了。草原七部大举南下，主力走的是偏头关一线。大虞边军要堵也是去堵北边。偏头关那边一旦打响，所有虞军的注意力都会被吸过去，谁还顾得上井儿关这种偏僻隘口？等咱们破了关墙，身后就是虞朝大把大把的村庄和屯堡。那时候我们从容劫掠，谁拦得住？”

他顿了顿，舔了舔被风沙吹得干裂的嘴唇：“虞朝现在正是秋收，遍地的粮食刚从地里割下来，全堆在打谷场上，一车一车的。还有虞朝的百姓，青壮的男丁可以掳回去当奴隶、当苦力，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食，死了往荒地里一扔就是。至于虞朝的女子嘛.....”

他偏头朝宇文术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漂亮的多得是。虞朝女人皮肤白得跟奶皮子似的，不像咱们草原女人风吹日晒，她们嫩得很，也温柔得很。三年前我跟着慕容仇入关，抢了一个虞朝女人，可惜性子太烈，抵死不从，我一刀.....”他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手势，“这次我要挑几个温顺的，带回去好生养着。”

宇文术听得两眼放光，粗大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都说虞朝边军不堪一击，虞朝女人那么漂亮，那我一定要多抢几个！一个洗衣，一个做饭，还有一个.....”他拿铁锤敲了敲鞍头，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给我暖床！”

周围的宇文氏骑兵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狂笑。

那些皮甲上沾满了风沙和汗渍的草原汉子们，眼神中迸发出不加掩饰的渴望。

对虞朝粮食的渴望，对虞朝金银的渴望，对虞朝女人的渴望。

这种渴望像狼闻到了羊圈里的膻味，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连日来在荒漠中跋涉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有人拔出弯刀在头顶挥舞，有人拿刀背敲着马鞍发出亢奋的节奏。

宇文晖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刀锋在烈日下荡开一片刺目的冷光，厉声吼道：“速速前进！天黑之前打破井儿关，在关墙上过夜！然后四面出击，粮食、金银、女人，谁抢到就归谁！杀！”

“杀！”

三千骑兵齐声嘶吼，马蹄踏碎戈壁，朝着井儿关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天，旭烈兀率领的一千名扮作商队的土默部精兵，已经抵达了偏头关外。

偏头关位于黄河以南二十里的黄土塬上，丘壑纵横之间几道坦途在此汇聚，地形险要，是大虞延绥镇的北大门。

朝廷在此设了一个千户守御所，守将为千户邱世贤。

邱世贤出身延绥镇将门世家，素以骁勇善战闻名于边军。

此时邱世贤正带着手下三名百户，冯君实、曹经年、萧楚才在关墙上巡视。

他扶着垛口望向关外，只见草原上商队云集，骡马大车排成蜿蜒的长队，马匹膘肥体壮，商贾打扮的人在车队间穿梭忙碌。

互市即将开市，这些天来，从草原方向赶来的商队一天比一天多。

邱世贤皱着眉头沉默了很久。

对于互市，他原本是不信的。

相互征伐了几十年的草原和延绥，怎么可能凭一纸协议就化干戈为玉帛？

但眼前这一幕又让他心中的疑虑不由得打消了几分。

这些商队看上去确实正常，携带的大部分都是马匹，赶马的人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牧民特有的风霜痕迹。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打仗的。

他转过身对冯君实下令：“冯百户，你带人出关，对这些商队逐一严加搜查。任何刀剑兵器、任何违禁品，一概不准带入关内。查完一队放一队，不得疏漏。”

冯君实眼中闪过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随即抱拳领命，转身下了关墙。

曹经年看着冯君实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邱大人，属下有件事不吐不快，这四个月的粮饷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手下的弟兄们已经有了怨，很多人都说填不饱肚子还要拿命守关，实在是说不过去。”

话音刚落，萧楚才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曹百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朝廷欠饷又不是头一回。你这话说得好像邱大人把粮饷私吞了似的，邱大人经常拿自己的军需补贴咱们，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除了等朝廷的命令，还能做什么？”

曹经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朝邱世贤解释道：“邱大人，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偏头关是延绥镇的第一道关口，位置太重要了。如果军心浮动，属下担心会生变啊。”

邱世贤抬手示意两人不必争执，声音沉稳而有力：“此事本官已直接向延绥巡抚汪大人禀报。汪大人答复说，此次互市成功以后，朝廷会将相应的商税优先拨付偏头关，你等把这消息通知给下面的弟兄们，让他们不必担心，粮饷很快就到。”

萧楚才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但很快便低下头去，抱拳恭敬道：“多谢邱大人多方为弟兄们考虑，属下感激不尽。

”曹经年也抱拳道：“互市成功在即，看来军饷也有着落了，谢大人。”

邱世贤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关外那片尘土飞扬的商队。

他心中有一声无人听见的长叹。

按编制，偏头关本应有军士千人，但这些年军户逃亡太多，眼下实际兵力仅剩七百余人。

军屯也荒废了大半，他曾多方招募流民前来屯垦，但偏头关毕竟是第一道关口，一旦开战首当其冲，哪有流民愿意来此安家？

他也实在无能为力。

但愿此次互市能成功吧，给这条防线换来几年喘息的时间，让他能把流失的军户重新招回来，把荒废的屯田重新开起来。

关外，冯君实率领百余骑兵驰出关门，朝商队厉声喝道：“草原商队听着，排成队列，接受边军检查！马匹货物全部解开，一件一件验！”

领头的旭烈兀骑在马上，看着冯君实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眼底翻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货物夹层里藏着的弯刀刀柄。

但孙永芳按住了他的手腕，朝他使了个眼色，不要冲动。

孙永芳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朝冯君实深深一揖，脸上热络谦卑：“大人辛苦了。我们是奉两朝互市协议，赶着马匹去神木城交易的。商队中全是草原上好的骏马，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绝无任何违禁品，请大人放心。”

冯君实斜了他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丝毫不客气：“你说没有就没有？你们这么多人，谁知道夹层里藏了什么！你们这些草原人最是滑头，我跟你们常年打交道，还不了解你们？速速解开所有货物，接受检查，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本官故意为难你们！”

孙永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但转瞬便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