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巡抚衙门偏厅。

汪永年端坐主位，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宋应雄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朝廷邸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恭喜汪大人！”宋应雄将邸报往案上一摊，指着上面那一行擢升的条目，声音里满是殷勤，“高升按察使，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大人才刚刚就任巡抚，又得此殊荣，可见朝廷和陛下对您的倚重之深。”

汪永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挂着矜持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朝宋应雄摆了摆手：“应雄，你也不必谦虚。此番你也是升了副使，了却了多年的心愿。互市的事，若不是你全力操办、居中协调，断断不可能如此顺利。陛下赏我，也赏了你，这是你应得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应雄，你在袁时泰手下当了那么久的兵备道，处处受他打压，本官早有耳闻。袁时泰此人，刚愎自用，用人唯亲。你这样的文武全才，他不用是他有眼无珠。但如今不同了，在本官麾下，你尽管施展才能，不必再束手束脚。互市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把互市办好，成为朝廷的典范。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排除一切障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眼底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比如那个徐百川，还有那个沈烈。这些人是袁时泰一手提拔的旧部，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互市的事，他们嘴上不反对，心里未必服气。往后互市正式开市，商队往来、物资调拨、边关巡查，哪一样都绕不开他们。你务必盯紧了，不能让他们坏了朝廷的大事。”

宋应雄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上回在定襄城长街上被沈烈拔刀吓得连退数步，到赵家庄城被沈烈拿着王栩的铁证逼得他堂堂兵备道不得不低头让步，每一桩都扎在他心口。

更让他窝火的是，沈烈不过是个副千户，他却是正四品的兵备道，按规矩沈烈见了他得行礼叫一声“大人”。

可每次交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反而是他。

他早就想收拾沈烈了，只是碍于袁时泰和林远余威尚在，不敢妄动。

如今袁时泰远在长安，林远调去了按察使司，汪永年又亲自给他松了绑，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的袖口，声音里带着阴狠：“汪大人放心。互市的事，下官会全力盯着，绝不出任何纰漏。至于那些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人....”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下官一定会让他们乖乖听话。谁要是敢挡互市的路，下官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

汪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应雄告退出门，轿子也没坐，径直朝千户所走去。

他今天心情极好，升了副使，得了汪永年的尚方宝剑，马上就要拿徐百川开刀。

没有什么比踩在对手脸上更让人痛快的了。

千户所正堂里，徐百川正伏案批阅各墩台呈上来的巡查文书。

他背上的杖伤早已结痂脱落，但阴天时仍隐隐作痛。

宋应雄大步跨进门槛。

徐百川抬头看见来者不善，搁下笔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宋大人到访，不知有何公干？”

宋应雄连礼都没回，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徐百川！如今互市已经达成，朝廷和陛下都已知晓，边关太平指日可待。你却还借口防备这防备那，不停地上报军械增补文书，要求增拨火药、修补边墙、添置火器，你知道这些要多花朝廷多少银子？居心何在！”

徐百川握紧了案上的文书，抬起头来，目光毫不闪躲：“宋大人，军备一日不可废。互市虽然达成了，但草原七部并未解散兵马，边墙外的探子活动也未曾减少。末将所为，不过是以防万一。把边墙守好了，互市才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

“分忧？”

宋应雄嗤笑一声，踱到徐百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一个千户，操的心倒挺大。我可告诉你，本官是延绥镇的兵备道，整条边墙的防务都压在本官肩上。互市一旦成功，边境至少可保十年太平。你现在还在拼命申请军械，你是觉得本官的判断不如你一个小小千户？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徐百川脸上扫过，又扫了一圈堂中围过来的几个文书，“你徐百川就是想借着增补军需的机会，赚点差价，中饱私囊？”

徐百川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案桌，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宋大人！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污蔑本官中饱私囊、倒卖军需？你可有证据？若有，拿出来当面对质！若是没有，你这是血口喷人！”

宋应雄被徐百川这一拍桌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丝毫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阴了。

“证据？本官现在没有，但那是因为本官还腾不出手来查。互市的事千头万绪，本官哪像你这么清闲？等互市告一段落，本官自会带人到你千户所来，一本一本账册仔细查。你的军械库、粮草库、军饷发放名册，都给我备齐了。到时候要是查出什么来，我等着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徐百川攥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宋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徐百川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边防，为了国家。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宋应雄仰头笑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本官见过的贪官，嘴上都这么说。等着吧，徐千户，你清不清白，本官的账册上见分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堂门口传了进来。

“草原诸部，居心叵测。一边互市，一边劫掠的例子，自前朝以来层出不穷。徐千户整饬军备、加强边防，为的是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性命，怎么能让宋大人如此奚落？”

宋应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身来，循声望去，沈烈正大步跨进堂门，甲胄整洁，步伐沉稳，帽檐下的目光冷而锐利。

宋应雄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烈？”宋应雄冷笑一声，将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徐百川不过是一个千户，他的军备调配、巡查安排，都须在本官这个兵备道的管辖之下进行。他擅自增加巡查频次、增补军械，本官训斥他几句，是依律行事。你一个副千户，此处可有你插嘴的份？”

沈烈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