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来站在原地,看着袁时泰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追上前去,躬身抱拳,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袁巡抚,容下官与父亲说几句话,只几句,家父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大好……”
“李同知。”袁时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天来脸上,那目光里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李有财身涉的是边关走私大案,勾结镇守太监,私贩精铁,通敌草原。如今曹瑛死了。一位位高权重的镇守太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钦差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日便到。你觉得这个时候,你该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到只有李天来一个人能听见,语气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个过来人在给后辈指路:“李同知,你十年寒窗考出来的功名,不容易。你眼下最该想的不是怎么替你爹开脱,而是你将来怎么办。你在绥德的官声,还能不能保得住。本官尽于此。”
李天来的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手指却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袁时泰不再看他,转身朝村口走去。
李明阳和田弘毅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李家完了,李天来能保住自己就算万幸。
两人不再多,朝袁时泰拱手告辞,匆匆跟着走了。
李天来独自站在原地。
夏风吹过来,将他官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满院的狼藉,落在瘫在廊柱下的父亲和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弟弟身上。
李家的六重院子正在被黑河堡的战兵逐一查封,账册信函装了满满三口木箱,廊柱上贴着的封条还带着没干透的浆糊。
曾经在榆林这块地界上可以横着走的李家,垮得只用了不到一天。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人。
袁时泰,还有那个沈烈。
他慢慢转过身,朝袁时泰和沈烈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也太深,只看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朝袁时泰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如常,声音平稳如常:“下官,谨遵巡抚大人教诲。”
袁时泰没有回头。
沈烈也没有回头。
回到定襄城后,袁时泰单独将沈烈召到了签押房。
房门关上,油灯点起,这位延绥巡抚卸下了在人前那副封疆大吏的威严面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沈烈坐下。
袁时泰看了他片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跟方才在李家村时的冷厉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慰和感慨:“沈烈,你今日在李家村拦李天来、搜李府、护赵氏,每一步都走得果决。本官在延绥这些年,见过的百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你这样既有胆色又有章法的,不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拿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你读过多少书?”
“兵书读过一些。”沈烈如实回答。
“不够。”袁时泰放下茶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大虞以文治武。能打仗的武将多得是,但能打仗又懂文章、晓局势、知进退的武将,才能真正走得远。你今日在李家村跟李天来、田弘毅对上,靠的是本官和张指挥使给你撑着腰。但总有一天你会独自面对比他们更难缠的人。到那时候,能替你撑腰的,除了你手里的刀,还有你肚子里的书和你脑袋里的见识。”
他伸手指了指沈烈,语气又缓和下来,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我很看好你。好生用功,往后你会担更重的担子。”
沈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郑重道:“末将铭记在心。”
数日后,钦差的正副车驾在延绥文武官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榆林城。
正钦差赵启星,都察院左都御史,西山党元老,天下清流的领袖人物。
此人须发皆白却腰板挺直如松,目光锐利。
他状元出身,对武将尤其没什么好脸色,在他看来,天下边军十个里有八个吃空饷,剩下两个也在吃空饷的路上。
但当他翻完袁时泰呈上来的案卷。
曹承恩的画押口供、矿署的涂改账册、鼓岭矿的走私精铁、李家搜出的密信与货单。
这位老御史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感慨:“铁证如山。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过手的案子不下数百,没见过哪一桩能像此案一般证据链完整到这等程度。曹瑛虽已横死,但他走私精铁、勾结豪族、卖国求财之罪,这些物证足以坐实。他不死,老夫也要弹劾到他死。”
坐在他对面的副钦差冯全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三朝的元老太监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双老眼依然精光内敛。
他翻着案卷,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漏洞。
账册严丝合缝,口供画押齐全,物证与口供相互印证。
曹瑛在榆林经营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人把罪证收集得如此滴水不漏,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他将案卷合上推到一边,声音沉稳从容:“赵大人此差矣。曹瑛虽是内臣,但也是朝廷命官。他如今横死官道,尸首分离,这等大案岂能一句‘另案处理’就轻轻揭过?咱家以为,走私案是走私案,命案是命案,两件都该彻查。”
赵启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彼此的心思都跟翻书一样清楚。
冯全想查命案,无非是想从命案里挖出什么能翻盘的线索,替曹瑛、替阉党在这桩铁案上撬开一条缝。
但赵启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冯公公。”赵启星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暗讽,“陛下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彻查曹瑛走私精铁一案。走私案的证据如今全在这里,本官明日便可拟折回奏。至于曹瑛死在荒郊野外。不瞒公公说,这种祸国殃民的阉人,本官只觉得死有余辜。为他查命案?都察院没这个闲工夫。”
冯全一时语塞,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在证据上已经翻不了盘了,越纠缠反倒越让赵启星抓住把柄。
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同时在心底暗暗做了决定,你不查,我自己查。
赵启星将案卷合上,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烈身上。
满堂文武大员,巡抚、指挥使、兵备道、千户、把总,哪一个的品级都在这个年轻百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