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时泰在奏疏中对沈烈赞不绝口。”太宗抬起头来，“全歼血鹰旗精锐，保全官矿，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功。传朕旨意：赐黑河堡百户沈烈御酒十坛、御马十匹。告诉他，好生替朕守着边关。”
此一出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御酒御马虽不算什么加官进爵的重赏，但这是天子亲赐，是圣上对一个边军百户的恩典。
这份荣耀，比升一级两级还要难得。
况且这个沈烈，半年之内，从大头兵升为百户，天恩何其浩荡！
就连站在武官班首的几个总兵都不由得咋舌，这年头，一个百户屡屡能入天子的眼，得有多大的本事？
散朝后，冯全随着冯奉恩回到司礼监值房。
房门关上，二人相对而坐。
冯全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那双老眼依然精光内敛：“曹瑛这次捅的窟窿实在太大了。西山党那帮文官巴不得借这件事把我们连根拔了。奉恩，你在朝中要多加小心。”
冯奉恩给族叔倒了盏热茶，面色凝重：“叔父说得是。不过曹瑛虽然贪得无厌，办事一向还算谨慎，这次被一个小小百户逼到这步田地，背后恐怕不那么简单。他给您的密信里有没有说清楚？”
冯全从袖中取出曹瑛那封密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语气却异常笃定。
曹瑛说他手里有一张反败为胜的杀手锏，足以让龙椅上那位把所有查他的人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不能写在纸上，必须面见冯全才肯说。
“这个曹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冯奉恩皱眉道。
“不管他卖什么药，他每年往司礼监送的那些银子不是假的。延绥这条线要是断了，咱们在宫里的花销都得紧上三分。”
冯全站起身来，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赵启星就要出发，在他之前先到榆林，我见曹瑛一面。他说的杀手锏若是真管用，咱们就保他；若是不管用，那就只能让他自生自灭了。”
.....
定襄城驿馆，曹瑛在收到京城快马密报后，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冯全已经在来的路上，而袁时泰等人都已去榆林等候，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冯全还没到，私矿的事却已经刻不容缓。
曹承恩被抓，账房没人能替他跑腿；李家被围，李有财自身难保。
私矿那边必须立刻去关闭，矿工必须全部处置掉。
那个地方一旦被沈烈的人发现，就算冯全来了也保不住他。
深夜，曹瑛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最信任的亲随，从驿馆后门摸黑上马，朝着横山余脉深处的私矿方向急驰而去。
驿馆斜对面的暗巷里，赵破夷无声地退后两步，翻身上马，朝着千户所方向飞驰而去。
沈烈在醉花堂二楼设了一桌酒。
雅间里烛火通明，桌上摆着黑啤和烧烤。
铁签子串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的焦香混着麦芽的苦香飘得满屋都是。
他亲自给徐百川和林远倒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还带着几分难得松弛的笑意。
“徐大人，你背上还没好利索就替我去鼓岭矿撑场面。林大人，你在曹瑛面前据理力争的事我都听说了。今日这顿酒，是沈某自己的心意。黑啤是自己酿的，烧烤是自己琢磨的，别的地方吃不着。”
他把两串烤得焦香的羊肉推到两人面前，语气轻松。
徐百川端起黑啤灌了一大口，被冰凉的酒液激得咂了咂嘴，又抓起一串羊肉咬下去，肉汁混着孜然在嘴里爆开，他眼睛猛地一亮：“你小子，酿酒是一把好手，打仗是一把好手，连烤个肉都比别人香！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林远也吃了几串，虽然吃相斯文得多，但筷子一直没停过，吃得兴起忍不住感慨道：“本官在延绥这么多年，吃遍了各个墩台的火头军，没一个比得上你这手艺。”
“烧烤这东西得现烤现吃，配上冰镇的黑啤才够劲。往后黑啤产量上来了，到时候还请两位大人多来捧场。”沈烈笑着给两人续上酒，自己也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雅间里笑声不断，酒香肉香混在一起，气氛热络。
这顿酒，他必须喝。
徐百川和林远是他在边关最重要的两个靠山，也是扳倒曹瑛之后能在官面上替他说话的人。
他今天请这两个人来醉花堂，让他们看见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日后就是不在场证明。
酒过三巡，沈烈身子一歪趴在了桌上，鼻息沉重酒气熏天，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来一碗”。
徐百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林远说这小子酒量还不如战场上的胆量。
林远也笑着起身，吩咐伙计把沈烈扶到后堂歇息。
后堂的门帘落下，扶他进来的伙计刚转身出门，沈烈的眼睛便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醒得没有半分醉意，酒碗里大半的酒都被他在低头时泼在了衣襟上，剩下的才是真正喝下去的。
他翻身坐起来，从榻下拽出一套早就备好的夜行衣，将身上沾满酒气的衣袍脱下叠好塞进榻底。
后窗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滑了出去，落入夜色中。
赵破夷已经在醉花堂后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二十名最精锐的夜不收列队其后，全员黑衣黑马，马蹄上包着厚布，马嘴套着嚼子。
赵破夷将一个水囊递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曹瑛出城了。只带了两个亲随，便装快马，往西北方向去了。”
沈烈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黑河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胸腔里那股压了太久的杀意暂时镇住。
他翻身上马：“西北，果然去私矿了。别惊动他，跟上去。等他到了私矿，一切都好办。让所有人都记住，今晚在黑河堡，你们哪儿都没去。”
“属下明白。”赵破夷应声，回头朝二十名夜不收打了个手势。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无声地融入夜色，朝着曹瑛消失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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