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墙后方，大片新垦的农田从河边铺到坡顶，田垄齐整如棋盘，毛渠纵横交错，流民赶着牛在田间劳作，远远望去一片生机勃勃。

林远不紧不慢地踱到曹瑛身旁，朝那两座小堡遥遥一指，语气带着称赞：“曹公公请看。双堡拱卫，壕沟护城，黑河堡设计毫无死角。数月前这儿还是一片废墩，如今已成边关第一堡。招募流民开垦军屯，既解决了军粮又安顿了百姓，一举两得。如此将才，延绥罕见啊。”

曹瑛没有应声，脸色沉了一寸。

陈郇从旁边插进来，语调尖酸如针：“林大人此过早了吧！堡修得再好，地垦得再多，能说明沈烈没有吃空饷？能说明他没有侵占军户田地？这些事还是要细细查过才算数的。”

林远连眼皮都没抬：“陈监军说得很对，是该查。查了自然就知道了。”

陈郇被他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噎在当场，狠狠甩了甩袖子不再吭声。

谭诚和黄文玉站在后面，两人从看到黑河堡的第一眼起就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谭诚是京营千总，见过多少军堡，但像黑河堡这样壕沟、矮墙、护城河、边堡四重防御层层套叠的设计，他在大虞地面上找不出第二座。

黄文玉则看着那些齐整的田垄和劳作的流民沉默不语，心里复杂。

他侄子黄济在黑河堡建设数月，每趟回家都兴奋地跟他讲沈百户又弄出了什么新东西，他当时只当年轻人少见多怪。

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侄子那些话不是吹出来的。

就在此时，护城河上的吊桥带着铁链绞动的沉闷声响缓缓落下，桥板砸在河岸上震起一片尘土。

堡门大开，二百战兵分列两排，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长枪如林，刀盾在侧，所有人纹丝不动，只有盔顶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十名夜不收分列两翼，骑在披甲战马上，手弩横于鞍前，弯刀挂在腰间，马匹喷着响鼻蹄子刨地，骑手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官道方向。

堡墙垛口上，虎蹲炮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而锐利的压迫感。

一个身影从战阵中走出来。

沈烈身着御赐的山文甲，腰悬长刀，步伐沉稳。他在吊桥前方站定抬手抱拳。

“黑河堡百户沈烈，率本部战兵列队恭迎各位大人莅临巡查，因为近日边防常有马匪出没，黑河堡所有战兵均进入临战状态，全部身着甲胄，不便行礼，请各位大人恕罪。”

他没有寒暄，说完礼数周全的话之后便放下了手，目光平静而冷沉地扫过来访的每一个人。

二百战兵同时将长枪往地上一顿。

枪尾砸在夯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巨响，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微微发颤。

曹瑛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见过很多种迎接方式。

跪迎、鼓乐、摆香案、递呈文，但他从没见过全副武装的战兵方阵当迎接仪仗的。这哪里是迎接，这分明是亮刀，每一把刀都明晃晃地亮在他眼皮底下，用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告诉他：你来查你的人，我的兵就站在这儿看着你。

他惯于在衙门和宫廷里玩弄权术，但当他面对一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时，他骨子里的底气像被戳了个洞的皮囊一样漏了个干净。

那些战兵的目光，二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之后才会有的冷沉和漠然。

谭诚策马停在官道旁，盯着那些战兵的眼神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野狼谷能赢……看来不是侥幸。”

林远已经翻身下马。

他没有理会曹瑛忽青忽白的脸色，径直走上前去，站在沈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话语中带着和蔼和认可。

“沈烈，你这黑河堡修得好，练兵也好。招募流民开垦军屯，既不费朝廷一粒粮又安顿了一方百姓，这一路走来本官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温和，每一个字都带着兵备道的分量，“你只需如实配合核查。只要没有做违反朝廷法纪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任何人”三个字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没有看曹瑛，但曹瑛听得很清楚。

曹瑛终于从最初的惊惧中缓过劲来。

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脸上重新浮起一层阴冷。

他整了整被冷汗浸湿的领口，在心底把所有念头重新过了一遍。

他怕军队的刀，但他更相信权力的力量。

在榆林这片地界上，镇守太监四个字比任何刀都管用。

沈烈摆出这么大阵仗，反倒说明他心虚。

只要查出贪墨、查出吃空饷，这些战兵转头就是押解他的人。

“摆什么阵仗吓谁？”曹瑛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转头朝身后一挥手，声音尖细刻薄。

“黄文玉！带人核查黑河堡的军册、账册、田契、粮册。务必要一笔一笔地查，一亩一亩地验。给咱家查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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