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门口,镇守太监的玄色马车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停驻。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曹瑛那张无须的白脸,他扫了一眼城门口早已等候的两队人马,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监军陈郇的仪仗排得齐整。
这位曾被沈烈在校场上当众难堪的监军,在收到曹瑛的口信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赶来了。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补子上那只鸂鶒绣得格外精神。
另一队人马则寒酸得多。
兵备道林远只带了两名随从,马背上还驮着半捆没来得及归档的边务文牍。
他是被曹瑛以“事关边防”的名义从延绥叫来的,到了城门口看见陈郇的仪仗,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曹瑛下了马车,皮笑肉不笑地与林远和陈郇随意拱了拱手,对在场其余的千户、把总、镇抚等一众武官连眼皮都没抬。
众人被召集到千户所正堂,文左武右分列两班。
曹瑛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位,陈郇和林远分坐两侧,谭诚、徐百川等武将在堂下按品级列队站立。
“今日把诸位召集过来,是为一桩公事。”曹瑛端起茶盏,用碗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嗓音尖细,“咱家接到线报。黑河堡百户沈烈,吃空饷、侵占军户田地、贪污索贿、私设关卡勒索商队。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咱家身为天子钦命的镇守太监,职在监督军事、整饬边务,此事事关边防,不敢怠慢,须得着重查处。”
林远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站在武将班首的徐百川。
徐百川的脸色已经在曹瑛念出“沈烈”两个字时就变了,此刻正铁青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
“林大人。”曹瑛忽然转向林远,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经营的客气,“咱家知道林大人一向公忠体国,此事还需林大人做个见证。”
林远垂下眼皮,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他听出了潜台词。
曹瑛是在告诉他:这事我已经定了调子,你最好识相。
曹瑛是什么人他在边关早有耳闻,此人贪婪成性,在榆林这些年没少从中捞银子。
他亲自出马针对一个百户,绝不是为了什么“整饬边务”。
徐百川借着曹瑛与陈郇说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往林远身边挪了半步。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将一句话从牙缝里挤了过去:“林大人,沈烈在井儿关查到李家的商队,搜出了曹瑛的关文。曹瑛今日来,是要灭口。”
林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曹瑛,刹那间将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走私、太监、关文、围杀。
沈烈动了曹瑛的走私线,所以曹瑛要先下手为强。
“徐千户。”曹瑛忽然将目光转向徐百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冷的玩味,“你是沈烈的上官,他的事,你有什么话说?”
徐百川往前迈了半步,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声音压着怒气:“曹公公,沈烈在野狼谷拿命换来的军功,全歼血狼旗,斩首上百级。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成了吃空饷?空口白牙就要拿人,你当卫所是什么地方!”
曹瑛也不恼,只是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嗓音尖细而从容:“徐千户,咱家是奉旨镇守榆林,手中线报句句属实。你卫所的百户犯了事,咱家自然有权过问。况且.....”
他伸手朝左右一展,指向陈郇和林远,“今日监军陈大人在此,兵备道林大人也在座。三司会审,名正顺。”
陈郇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快意:“沈烈此人!本官当初在校场上就看出来了,跋扈骄横、目无上官,当众顶撞监军!那时候本官就知道此人迟早要出事!”
他转向曹瑛,语气里堆满了讨好,“曹公公秉公办事,下官定当全力协查!”
林远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陈郇这副嘴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烈在校场上让他难堪过一回,他便记恨到现在,借着曹瑛的手来报私仇。
所谓监军,风骨二字被这人拿去喂了狗。
而曹瑛特意把陈郇拉来,又用“事关边防”把自己从延绥调过来,分明就是要把文官和监军一起拖下水,用朝廷的大印来盖私仇。
曹瑛目光一转,脸上的笑容陡然收紧,声音骤冷:“徐百川出不逊,当堂顶撞咱家,袒护属下,咱家为了整顿军纪,来人。仗责二十!”
满堂哗然。
武官班里一阵骚动,几个把总面面相觑,脸上同时浮出难以置信的怒色。
徐百川是正五品千户,没有巡抚手令谁也不能对他用刑,更何况他说的句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