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沈烈将目光转向堡墙两侧的田地。
一个月前还跟荒地没什么两样的缓坡,如今已经被军户和流民翻了个底朝天。
新垦的田垄像一道道深褐色的波浪从坡脚层层叠叠地推到坡顶,田垄之间分布着修好的引水毛渠,纵横交错,把整面山坡切割成一块块齐整的方格。
渠底还是干的,黑河水从主渠引过来的水量不够。
曹文秀正蹲在田埂上,攥着一把土,捏了又捏,松开时土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干得冒烟。
他脸上写满了焦虑。
沈烈走到他身后时他完全没察觉,还在低着头跟那把土较劲。
直到沈烈的影子罩在他手上,他才猛地抬头,赶紧站起来,衣摆上的土都顾不上拍,声音又快又急:“大人!黑河水入夏就小,主渠引过来的水灌了低处那五百亩就见了底,再往高处一滴都上不去了。高地上那八百亩旱田,种子全撒下去了,再不浇水,不出五天全得干死!”
“别急。”沈烈伸手从他掌心里捻了一点土,在指间搓了搓,土粉干涩粗糙,一点湿气都没有。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黑河水,水量看着不算小,但从河边到高地之间隔着落差,水就是爬不上来。
“高地和河面的落差多少?”
“将近七尺。”曹文秀拿木尺往远处一指,语气里全是焦灼,“水量倒是有,七尺的坎愣是把水拦死了。”
沈烈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他第一次巡视田地时就注意到了,黑河堡地势北高南低,河边有大片平整的滩地被水流冲得肥沃,低处的灌溉不成问题。
但高地要想浇上水,必须靠机械扬水。
曹文秀在老家管过两年族田,农事上算个半内行,可机械提水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本事。
“你先带人把高地的毛渠全部修完,每一道支渠都给我挖通到底。”沈烈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语气不容置疑,“水的问题,两天之内我给你解决。”
曹文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解决,沈烈已经转身朝作坊区走了。
杨山的高炉正在试烧木炭。
烟囱里冒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水力鼓风的水轮在河水的推动下匀速转动,带动皮囊一张一缩,气流灌进炉膛时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杨山正蹲在炉前检查风口的耐火泥涂层,听见脚步声回头,龇着一口烟熏的黄牙笑道:“大人,炉子试烧正常,温度比寻常炉子高了至少两成。只要生铁一到,马上就能出铁水,可是大人,你这脸上什么表情?”
“水车的事。”沈烈在炉子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面,捡起一根炭条蹲下去,就着地面的浮土开始画图。
他一边画一边说,炭条在土面上飞快地画出线条轮廓。
“高转筒车,用高低两处木轮做主架,中间拉一根循环绳索,绳索上绑一排小木筒。底下的水斗里蓄水,木筒转到低处自动灌满,转到高处筒口朝下,水倒进水槽里。用畜力拉也好,用人力推也好,日夜不停。”
他画完了主体结构,又用炭条在旁边画了一根单独的木筒剖面,标了筒底的倾斜角度:“木筒入水时筒口往前倾一个角度,装满水的效率比直上直下高得多。绳索长度根据落差来算,七尺的落差大概需要两丈长的竹索。”
杨山蹲在旁边看着土上的图纸,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修过水排、做过风箱、打过水车轴,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设计,用绳索和木筒循环提水,零碎部件全是本地随手可得的木料,不需要铸铁齿轮,不需要精钢链条,连轴承都可以用硬木做。
成本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提水效率比人力扬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人。”杨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此刻盯着土上的炭笔画,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这……这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是在一根绳子上排了一队水桶!用料全是现成的,小老儿带十个木匠半个月就能架起来一座,连淤泥和河里的鱼虾都能一并捞上来肥田。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照这个图纸做。高地的毛渠已经挖好了,你这边把筒车架起来,水提到高处直接灌进主渠,八百亩旱田全部变水浇地。”沈烈扔掉炭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杨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微沉下来:“大人,提水的事交给小人,半个月之内保证出水。但另一个事儿,您上次说生铁到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出铁?”
“生铁已经拉回来了,一千斤,全部在库房里。”沈烈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稳。
杨山眼睛一亮,转身就朝高炉走去,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算账:“一千斤生铁!大人,小老儿按您教的法子,先炒铁脱碳炼成熟铁,再用熟铁卷管锻打。一千斤生铁大约能出八百斤熟铁,打鸟铳的话,一杆铳用料四十斤,能打二十杆。”
“二十杆。”沈烈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