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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银州关的憋屈

双山堡的晨雾还没散尽,赵怀明已经率大军开拔了。

一千五百人,旗幡招展,甲胄鲜明,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跳。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铁甲擦得锃亮,腰悬长剑,目光如鹰,身后是云忠和马维山两员大将,再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盾牌手、长枪手、弓弩手,依次排开,倒也气势磅礴。

赵怀明派出的五队夜不收,每队三十人,呈扇形散开,往东北方向地毯式搜索。

血狼旗就在附近,他有一种直觉,那些草原狼不会跑远。

高家堡以北的村子被屠了好几个,百姓的尸体还在路边腐烂,血狼旗的马蹄印清晰可辨,方向直指东北。

“大人,第三队夜不收发出信号了!”一个亲兵策马跑来,满脸兴奋。

赵怀明眼睛一亮:“在哪儿?”

“野狼谷北面二十里,发现了血狼旗的踪迹!大约二十余骑,正在往北移动。”

赵怀明大喜,正要下令全军加速,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那是夜不收的求援信号。

号角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急,然后戛然而止。

赵怀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云忠和马维山紧跟在后面,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等赵怀明赶到信号发出的地点时,他勒住了马。

地上躺着三十多具尸体,全是他的夜不收。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人被箭射成了刺猬,有人被马刀砍掉了头颅,有人被马蹄踏碎了胸膛。

血浸透了黄土,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兵器散落一地,旗帜被撕成碎片,扔在尸堆上。

赵怀明的脸白了。

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那人他认识,姓刘,是个总旗,跟着他打了七八年仗,也算骁勇善战。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赵怀明伸手合上他的眼皮,手指在发抖。

云忠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血狼旗的斥候,比咱们想象的难对付。三十人,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就被全歼了。这股敌人,训练有素,战术狠辣,不是一般的草原骑兵。”

赵怀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有些发干:“本官知道。可咱们第一次出征就折了三十人,宋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云忠沉默了几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冷,带着一股子阴险。

“大人,宋大人要的是捷报,不是实话。附近有几个村子,虽然被血狼旗屠了,可还有些躲在山上的人回来了。属下带人去转一圈,找几个长胡须的,带回来砍了,就是三十颗血狼旗的人头。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怀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被屠的村子,想起那些无辜的百姓,想起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夜不收。

可他也想起宋应雄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竞争对手张治文,想起沈烈那个泥腿子居然敢在军事会议上顶撞他。

“去吧。”赵怀明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办得干净些。”

云忠笑了,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一份捷报快马加鞭送往银州关。

捷报上写着:赵怀明率军与血狼旗斥候激战于双山堡以北,斩首三十余级,大获全胜。

随捷报一起送去的,还有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个个长着大胡子,用石灰腌了,装在木匣子里。

银州关坐落在双山堡和定襄城之间,地势险要,两山夹峙,官道从关下蜿蜒而过。

关墙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可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关口,千军万马也过不去。

然而,银州关并非通往定襄城的唯一通道,在关隘的东北方向,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名叫野狼谷。

谷深林密,山路蜿蜒,走的人很少,可若是熟悉地形,完全可以绕过关隘,直插榆林腹地。

宋应雄站在关墙上,负手而立,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心情很不错。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治文,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张同知,此处风景宜人,你我二人把守此地,坐看赵怀明破贼,岂不是比在北边风餐露宿舒服得多?本官早就说过,血狼旗的目标是神木城,赵怀明北上,正合其宜。你那个沈烈,还说血狼旗要南下,要打榆林卫,哈哈哈,本官看他就是危耸听,想立功想疯了。”

张治文内心恼怒,可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表情,抱拳道:“大人英明。属下也盼着赵大人早日全歼血狼旗,还边关一个太平。”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跑上城墙,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文书:“大人!赵大人捷报!”

宋应雄眼睛一亮,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哈哈大笑,笑声在关墙上回荡,惊起了几只乌鸦。

“好!好!好!赵怀明与血狼旗斥候激战,斩首三十余级!首战告捷,这个势头可太好了!”他把捷报递给张治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炫耀,“张同知,你看看,这才是打仗。有些人啊,只会缩在关里,还说人家血狼旗要南下。本官看,血狼旗已经被赵怀明咬住了,想跑都跑不掉。”

张治文接过捷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一眼宋应雄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送捷报的是云忠。

他在宋应雄面前得了夸奖,满脸红光,趾高气扬地下了城墙。

走过关内的校场时,他看见沈烈正带着士兵操练偏厢车。

三十辆偏厢车排成两列,车上架着虎蹲炮和一窝蜂,士兵们跑动有序,装填、瞄准、点火,动作干净利落。

沈烈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指点点。

云忠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沈烈。

“哟,沈副百户,还在这儿练呢?没看见捷报吗?赵大人在北边跟血狼旗打了一仗,斩首三十余级。你那个‘血狼旗南下’的判断,怕是要落空了。本官早就说过,你一个副百户,也配在军事会议上指手画脚?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烈从高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到云忠面前。

“云千户,恭喜恭喜。赵大人斩首三十级,真是了不起。不过属下有个疑问。血狼旗一共才三百人,赵大人这一仗就砍了十分之一,再打几仗,血狼旗不就全军覆没了?那属下就放心了。”

云忠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烈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云千户,属下听说周勉在边关充军,吃了不少苦。云千户跟周勉交情那么好,怎么不去拉他一把?跟着您混的人,出了事您都不管,以后谁还愿意跟您?”

云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沈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铁青着脸上了马,带着亲兵疾驰出关。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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