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紧急训练,沈烈把军户们练得脱了一层皮。
天不亮就吹号,天黑透了才收操。
鸳鸯阵练了上百遍,盾牌手和长枪手的配合从磕磕绊绊到行云流水,火铳手的装填速度从一炷香缩到半炷香。
赵破夷带着夜不收在外面跑地形,把黑河堡方圆五十里的山山水水全摸了一遍。
沈烈自己也没闲着,白天在校场上吼,晚上在屋里画地图,把摩云岭的地形反复推演,哪里能设伏,哪里能突围,哪里能断后路,心里大概有了数。
姬明凰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服服帖帖。
沈烈对着铜镜照了照,笑了。
“你这手艺,不去开个裁缝铺可惜了。”姬明凰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贫嘴。到了战场上,可不许贫。”
沈烈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几分。
“放心,贫嘴不耽误砍人。”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八十个人列队站在校场上,皮甲擦得锃亮,火铳扛在肩上,盾牌立在身前,长枪如林。
沈烈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眼睛里有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沈烈开口了。
“这一仗,有人想看我们输。有人想把我们当炮灰。有人等着我们犯错,好治我们的罪。”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可我们不会输。”沈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笃定。
“因为我们是黑河堡的人。黑河堡的人,只打胜仗。”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黑河堡!必胜!必胜!必胜!”
八十个人的声音,像一百六十个人那么响。
大军在定襄城北门外集结。
六百多人,各墩堡的队伍稀稀拉拉地到了。
有的早到了,有的迟到了,有的连旗都没带齐。
队伍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旗杆打瞌睡,有人交头接耳说着闲话。
几个百户骑在马上,彼此寒暄。
沈烈带着黑河堡的队伍到了。
八十个人,八列纵队,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在两翼,步伐整齐。
皮甲在晨光下泛着光,火铳扛在肩上齐刷刷的,盾牌立在地上纹丝不动。
队伍站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旁边几个墩堡的人看呆了。
“这是哪儿的队伍?怎么这么齐整?”
“黑河堡的。就是拒马岭那个沈烈的队伍。”
“就是那个杀了骨律的沈烈?”
“可不是嘛。听说他手下才八十个人,练了不到一个月,你看看这阵势。”
许云横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黑河堡的队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一个文吏,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许云横亲启”,落款是“张治文”。
许云横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沈烈是个人才,望许副千户多加关照。
许云横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点将台上,许云横一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如鹰。
他站在台上,扫过台下六百多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本官奉千户大人之命,率军剿匪。临行前,收到榆林卫张同知的亲笔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当众念了出来。
“沈烈是个人才,望许副千户多加关照。”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看着沈烈,眼神复杂;有人看着许云横,等着看他怎么接。
许云横念完信,把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烈身上,声音冷了几分。
“张同知的面子,本官要给。可军令如山,本官绝不会因为一封书信就照顾任何人。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的本事大,谁活下来。谁的本事小,谁死。本官只看战功,不看人情。”
他顿了顿。
“沈烈,你在拒马岭勇冠三军,千户大人对你寄予厚望。这次剿匪,你当先锋。打头阵,探路,遇敌接战,全看你的了。”
台下又安静了。
先锋。
探路。
遇敌接战。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拿命去填的。
土匪据险而守,先锋就是往刀口上撞。打赢了,是本分;打输了,是罪过。
许云横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陈雄站在沈烈身后,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白翔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赵破夷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攥着缰绳的手指发白。
沈烈站在队列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山。
“属下领命。”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队伍,压低声音,对陈雄说了一句话。
“别生气。生气没用。打赢了,才有资格生气。”
陈雄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点了点头。
大军开拔。
六百多人的队伍拉出去几里长。
前头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后头还在城门口没出发。
沈烈的黑河堡队伍走在最前面,步伐整齐,士气高昂,走了两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喊累。
后面的队伍就不一样了。
有的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有的把盔甲脱了搭在肩上,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干脆躺在路边的草地里装死。
几个百户骑在马上骂骂咧咧,踹了这个踹那个,可越踹越慢,队伍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