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带着陈雄和白翔，赶着三辆马车进了定襄城。

马车上装着五大缸葡萄酒，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

陈雄赶着第一辆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不错。

白翔在后面押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酒缸，像看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徐百川的宅子在千户所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沈烈进门的时候，徐百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茶碗就迎了上来。

“沈烈！你小子怎么来了？”

徐百川的声音里带着笑，可沈烈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藏着疲惫。

徐百川的脸色不如从前红润了，眼袋重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拒马岭的功劳让他升了副千户，可这副千户当得并不舒坦。

沈烈抱拳行礼，嘴角微微翘着。

“属下想大人了，来看看大人。”

徐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想我？你是想我的银子吧？说吧，又缺什么了？”

沈烈也不客气，跟着他进了堂屋，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大人，黑河堡那边，八十个人的装备还差得远。火铳只有三杆，盾牌不够，铠甲更别提了。属下想请大人再拨一批军械。”

徐百川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沈烈，不是本官不帮你。本官现在在千户所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云忠上任之后，处处跟本官作对。本官批的文书，他压着不办。本官要的人，他卡着不给。本官报上去的军功，他鸡蛋里挑骨头。周勉那个狗东西，现在是他的人了，粮饷、军械、军籍，全在他俩手里攥着。本官这个副千户，有名无实。”

沈烈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张同知那边，不能帮上忙吗？”

徐百川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张大人去了榆林卫，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他那边也不太平。他升得太快了，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榆林卫指挥使司里面，有一股力量专门在对付他。云忠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棋子。张大人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街道，声音很低。

“沈烈，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黑河墩招兵买马，扩建城堡，练新阵型，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烈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涌动。

“大人，属下只想活着。”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鲜卑人不会因为拒马岭输了一仗就不来了。后金人也不会永远待在东北。属下守的是榆林卫的北大门，手里没点实力，怎么守？”

徐百川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你小子，志向不小。也罢，本官既然上了你的船，就陪你走到底。”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刷刷写了一份调令，盖上印，递给沈烈。

“这是调令，你去军械库领三十杆火铳、二十面盾牌、三十件皮甲。本官能批的，就这些了。再多，云忠那边就要查了。”

沈烈接过调令，折好，揣进怀里，抱拳行礼。

“多谢大人。”

他从马车上搬下一小坛葡萄酒，双手捧着递到徐百川面前。

“大人，这是属下自己酿的，您尝尝。上次您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多带。这次专门给您带了一坛。”

徐百川接过坛子，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带着果香和甜意，跟他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

他眼睛一亮，顾不上倒碗，直接对着坛口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甘甜醇厚，不烈不辣，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酒！好酒！”徐百川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盯着沈烈，眼神复杂。

沈烈又说：“大人，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徐百川摆了摆手，一边喝酒一边说：“说吧，本官就知道你来定襄城没这么简单。”

沈烈把葡萄酒的事说了。

他想在定襄城卖酒，可人生地不熟，不知道门路。

徐百川听完，放下坛子，擦了擦嘴，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小子，刚夸完你，你又来搂钱了。行，本官给你指条路。定襄城最大的酒楼叫醉花堂，掌柜的姓马，跟本官有几分交情。你去找他，就说本官让你去的。你这酒，本官喝了都说好，他识货的话，自然会帮你卖。”

沈烈抱拳，笑道：“多谢大人。等属下赚了银子，一定请大人好好喝一顿。”

徐百川瞪了他一眼。

“光喝？你得给本官留几坛！这酒，本官喝上瘾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烈起身告辞。

出了徐府，他让陈雄和白翔赶着马车去醉花堂，自己带着调令，往军械库走去。

军械库在千户所的西边，是一座灰砖砌成的大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

沈烈递上徐百川的调令，守门的士兵看了看，放他进去了。

院子里堆着成箱的兵器、铠甲、火铳，码得整整齐齐。

沈烈走进签押房，周勉正坐在里面喝茶。

周勉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见沈烈进来，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哟，沈副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