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文离任前的最后几天,几乎把千户所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坐在签押房里,一份一份地批文书,批得手指发酸。
徐百川站在旁边,一份一份地接,接得手都软了。
粮食、银子、木材、石料、铁钉、工具,凡是能调拨的,全往黑河墩那边划。
“百川,黑河墩扩建的事,你亲自盯着。”张治文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别让云忠那边的人插手。”
徐百川抱拳,腰杆笔直:“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去黑河墩盯着,一步都不离开。”
张治文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份文书,在上面画了个圈,推到徐百川面前。
“这是编制批复。黑河墩升级为黑河堡,编制八十人。八十个人,比一个副百户的标准多了一倍。本官已经跟上头说了,黑河堡位置紧要,非比寻常,多配些人是应该的。”
徐百川接过文书,心里明白。
这哪里是“应该”,这是张治文在用自己的面子替沈烈铺路。
八十个人的编制,在黑河堡这种小地方,已经是顶配了。
消息传到黑河墩的时候,沈烈正蹲在院子里烤红薯。
陈雄从外面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像被人追了三条街。
“烈哥!烈哥!来了!工程队来了!”
沈烈把红薯从火堆里扒出来,拍了拍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来了就来了,你跑什么?”
陈雄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来了好几十号人!还拉着车!车上全是木头和石头!领头的说要见您!”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墩堡门口走。
门外站着三十几个工匠,推着十几辆板车,车上装满了木料、石料、铁钉、工具,还有几口大锅和成袋的粮食。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透着精明能干。
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里别着把铁尺,看见沈烈出来,立刻迎上来,抱拳行礼。
“沈副百户,在下黄济,奉千户所之命,带工程队前来扩建黑河堡。”
沈烈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黄文玉的侄子?”
黄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坦诚。
“是。伯父跟在下说过,沈副百户是个爽快人。在下也跟伯父说了,不管是谁的工程,在下都按规矩来,绝不偷工减料。在下带的工程队,在定襄城有口皆碑,沈副百户放心。”
沈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了吗?”
黄济又愣了一下,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脸上全是笑。
“沈副百户,在下带了三十七个工匠,十五辆车的料子。千户所那边说了,后续还有三批料子要运过来。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堡,尽管说。大虞军中有两种标准堡城样式,一种是方形的,一种是圆形的,您看……”
沈烈摇了摇头,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都不要。”
黄济愣住了,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线条。
沈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每个角上都画了一个凸出的棱堡。
他又在城堡内部画了几条线,标出几个区域,营房、仓库、水井、校场、家属区、兵器坊。
最后在城堡外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标了一个箭头,黑水河。
“堡址要挪,挪到黑水河边。离河近,取水方便。鲜卑人围城,断不了水源。城墙用石头砌,外面包砖,里面填土。城墙厚度要三尺,高度要两丈。每个角上修一个棱堡,突出城墙之外,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能形成交叉火力。”
他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了一幅黄济从来没有见过的图纸。
“堡内分五个区域。东边是营房,能住一百人。西边是家属区,士兵的家眷住在这里。南边是校场,平时操练用。北边是仓库和兵器坊,存粮、存兵器、打造兵器和盔甲。中间是水井,打三眼井,深一些,就算城外水源被断,堡内也能撑几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黄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怎么样?能干吗?”
黄济盯着地上的图纸,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没合拢。
他干了十年工程,大虞的两种标准堡城样式他闭着眼睛都能建。
可沈烈画这个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不方不圆,棱角分明,像一朵盛开的花。
每个棱堡都是一个独立的火力点,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被至少三个方向的火力覆盖。
城墙厚三尺,高两丈,外面包砖,里面填土,比大虞标准的堡城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