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河墩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破旧的窗棂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气让烛火晃了几晃,险些熄灭。
可屋里是暖的。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换的,虽然还是粗布,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沈烈靠在炕头,穿着一身干净的中衣,连日征战的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去。
阿古朵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散开了,乌黑浓密,像一匹缎子铺在枕上,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衬得那张侧脸白得发光。
亵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和一道优美的肩线。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钻进沈烈的鼻子里。
沈烈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梁木,心猿意马。
他来到这个世界有些日子了,从黑风谷杀到黑河墩,从黑河墩杀到拒马岭,每一仗都是拿命在拼。
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也不敢想。
可现在,安静地躺在这里,身边是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的身体很诚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盯着她的后脑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睡着了吗?”
阿古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沈烈听得清清楚楚。
“没睡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烈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也没睡着。炕太热了。”
阿古朵还是没有动,可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骗人。炕是我烧的,不热。”
沈烈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反而笑出了声。
“那就是你太香了,熏得我睡不着。”
阿古朵终于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脸颊上浮着两朵淡淡的红晕,像三月里的桃花。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他的脸。
“你平时跟女人说话,都这么不正经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可嘴角是翘着的。
沈烈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不过以前没这个机会,光顾着杀人了。”
阿古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可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缕春光。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样清冷疏离,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妩媚,让人心里发痒。
沈烈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阿古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阿古朵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目光变得认真。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烈,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先说。”
阿古朵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
“你先说。”
沈烈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阿古朵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我想说,等军功下来,我就正式娶你。你愿意吗?”
阿古朵愣住了。
她盯着沈烈,眼睛里的光在颤动,嘴唇也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沈烈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
她是俘虏,他是边卒。
他选了她,是因为她“身材好”。
她留在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她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
可他现在说要娶她。
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娶。
是明媒正娶。
阿古朵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沈烈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古朵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沈烈,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沈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古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是鲜卑人。我的真名叫姬明凰。我是大乾朝末帝最小的女儿。”
沈烈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表情。
“乾朝?”他的声音很平静。
姬明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苦,像是仇恨,又像是无奈。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虞朝,取代的是乾朝。虞朝太祖南宫毅,对外宣称是乾末帝禅让给他的。可那是假的。南宫毅根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伪君子,他是我大乾朝的五朝元老,世受皇恩,却在最后关头篡位夺权,屠戮皇室。”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我十三岁那年,上元灯节,我偷偷溜出宫去看花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热闹的场面,满街的花灯,满街的人,我高兴得像个傻子。等我回到宫门口的时候,宫门紧闭,里面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
“南宫毅的人杀光了所有皇族。我的父皇、母后、兄长、姐妹,全死了。一个都没剩。只有我,因为贪玩,逃过了一劫。”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攥着被角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