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拔出来的那一刻,又是一股脓血跟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他没有停,用酒把伤口里里外外冲洗了三遍,每一遍都冲得仔仔细细,直到冲出来的水不再是红色。
又用干净的棉花擦干,把伤口边缘的皮肤对齐,用煮过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孙大夫凑近了看,声音都变了调:“缝……缝合?伤口还能缝合?”
沈烈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教学生:“伤口缝合,愈合得快,不容易化脓。关键是针要煮过,线要煮过,手要洗干净。不然脏东西进去了,缝得再好也白搭。”
缝合完毕,他在伤口上敷了一层捣碎的草药,白及和三七,都是止血生肌的好东西,又用煮过的纱布把伤口包扎好,松紧适度,不勒不松。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沈烈站起身,把手里的刀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一个。”
孙大夫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盯着沈烈的手,那手上全是血,可那双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一下。
他从医三十年,见过的名医不计其数,可能像沈烈这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面前手不抖、心不慌的,一个都没有。
“这……这就行了?”孙大夫的声音发飘。
沈烈一边洗手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行了。等他自己醒过来,看看伤口还流不流血。不流血就没事了,每天换药,半个月能好。止血带扎了不能超过一个时辰,等伤口处理完就要松开,不然整条胳膊会坏死。我刚才已经松开了。”
孙大夫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伤兵。
他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是蜡黄,可比刚才好了不少。
伤口包扎得整整齐齐,渗出来的血不多,颜色也正常。
“这……”孙大夫说不出话了。
沈烈已经走到第二个伤兵面前,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口。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沈烈一口气做了七台手术。
清创、拔箭、割腐肉、止血带止血、冲洗、缝合、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练了千百遍。
第七个伤兵包扎完的时候,沈烈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在发抖,可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剩下的几个伤轻一些,孙大夫您来处理吧。按我刚才的法子,酒要够烈,刀要煮过,伤口冲洗干净,包扎的布要干净。出血厉害的要扎止血带,在伤口上方近心端扎紧,用木棍旋,血止住就行,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孙大夫站在他面前,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副百户,老朽行医三十年,自以为是定襄城最好的大夫。今天见了您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您这止血的法子,老朽闻所未闻,可亲眼见了,确是奇效。”
沈烈赶紧扶住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孙大夫,您别这样。我就是个打打杀杀的武夫,会点皮毛而已。论医术,您比我强一百倍。我只是碰巧知道怎么处理外伤罢了。”
孙大夫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沈副百户,您这套法子,老朽这辈子都没见过。您能教教老朽吗?”
沈烈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孙大夫,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定期派人来黑河墩。我把我会的都教给您。咱们一起,多救几个兄弟。”
孙大夫愣住了,随即又是深深一鞠躬。
“多谢沈副百户!老朽一定派人去!一定去!”
黄文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沈烈能打,可他不知道沈烈还能治病。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他走过去,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
“沈烈,本官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官的兄弟。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沈烈抱拳,笑着点了点头。
“黄镇抚客气了。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烈出了城,天已经快黑了。
赵破夷靠在马车上,远远看见沈烈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陈雄、白翔、孙勇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烈哥,怎么样?办成了吗?”
沈烈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在赵破夷面前晃了晃。
“赵破夷,从今天起,你是我黑河墩的人了。”
赵破夷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盯着沈烈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烈,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
沈烈一把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帮我多杀几个鲜卑人就行了。”
赵破夷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走,回家。”沈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定襄城的轮廓。“黑河墩还欠着一顿烧烤呢,回去补上。”
陈雄咧嘴笑了:“烈哥,您还记得这茬呢?”
沈烈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哒哒作响。
“废话。打了胜仗,不吃肉,那叫打胜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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