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

“不愧是千户大人看中的人，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烈，声音压低了。

“千户大人保举你当副百户，这事你已经知道了。按照大虞军制，副百户这个级别，小小一个黑河墩是容不下的。永宁堡被毁之后，榆林卫一直在考虑重建。黑河墩位置好，离黑风谷近，又是通往拒马岭的必经之路，极有可能升级成堡。”

他转过身，看着沈烈，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黑河墩要是升级成黑河堡，就得扩建。修城墙、建营房、挖壕沟、设烽火台，这些工程，总得有人来做。我本家有个侄子，叫黄济，一直在家里闲着，想找个事做。他对你非常仰慕，一心想跟着你干。”

沈烈听明白了。

黄文玉这是在押宝。

沈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黄镇抚放心。黑河墩要是真能升级成堡，所需的工程，属下一定交由您一手安排。黄济兄弟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来黑河墩。不管是加入我的队伍，还是在我手下做事，属下一定好好关照，绝不让您操心。”

黄文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沈烈，你这个人，痛快。本官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刷刷写了几笔，盖上印，递给沈烈。

“赵破夷的事，本官替你办了。军籍重新纳入，划归黑河墩管辖。从今天起，他是你的人了。”

沈烈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揣进怀里，抱拳行礼。

“多谢黄镇抚。”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孙大夫闯进来，脸色涨红，胡子都在抖。

他顾不上行礼，冲着黄文玉就喊开了。

“黄镇抚！不能再等了！那几个伤兵，再不动刀，命就没了！截肢的事，您得赶紧拿主意！”

黄文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沈烈站在一旁，听了几句，忽然开口。

“孙大夫，那些伤兵，一定要截肢吗？”

孙大夫这才注意到他还在，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是哪个？也配来问我？”

黄文玉赶紧打圆场：“孙大夫，这位是沈烈，拒马岭之战的先锋，千户大人亲自保举的副百户。”

孙大夫愣了一下，脸色稍缓，可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沈副百户，老朽知道你。听说你杀了骨律，是个勇士。可打仗是打仗，治病是治病。这箭毒入骨的事，你不懂。在这里，老朽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沈烈点了点头，没有生气。

“孙大夫说得对，治病的事您比我懂。可如果我说，有办法让他们不用截肢呢？”

孙大夫愣住了。

黄文玉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孙大夫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胡子翘得更高了。“不用截肢？你知道那些伤兵伤成什么样了？箭簇留在骨头里，伤口化脓，烂到了骨头里！不截肢，命都保不住！你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夫，懂什么医术？”

沈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孙大夫，我不懂医术。可我知道，伤口化脓，是因为脏东西进了肉里。把脏东西清干净，把腐肉割掉，用烈酒冲洗伤口，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不让脏东西再进去。过些日子，伤口就能自己长好。不一定非要砍手砍脚。”

孙大夫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用烈酒冲洗？你知不知道烈酒有多烈？那东西倒进伤口里，人能疼死！”

沈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疼是疼，可疼完了能保住手脚。截肢也疼，疼完了手脚没了。您选哪个？”

孙大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人跟他这么说过话。

可沈烈说的那些话，他居然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黄文玉站在一旁，看看孙大夫，又看看沈烈。

他知道沈烈能打，可他不知道沈烈还能治病。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沈烈，你真有把握？”黄文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沈烈摇了摇头：“没有十分把握，但可以试一试。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呗。总比直接砍了手脚强。”

孙大夫的脸涨得更红了，指着沈烈的鼻子就要骂。

沈烈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孙大夫，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那您就按您的法子来。可要是您的法子不管用，让我试试，也不亏。反正那些伤兵现在也这样了，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孙大夫的手停在半空，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文玉咬了咬牙，拍了一下桌子。

“行。沈烈，你去试试。要是成了，本官替你请功。”

孙大夫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黄镇抚，您真信他？他一个武夫，会治什么病？”

黄文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孙大夫，您信不信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个沈烈，从黑风谷到拒马岭，他说能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孙大夫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走吧，咱们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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