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正盯着白羽年轻沉着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看似混乱的敌营,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好,就依你,分三队,互为犄角,骂阵,给我骂得难听点,用鲜卑语骂。”
“得令。”白羽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一百名精锐夜不收迅速分成三队,呈品字形,策马如风,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雪尘,悍然冲向营门方向。
在距离营栅约莫五十步的地方,众人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片长嘶,随即,各种粗鄙不堪,极具侮辱性的鲜卑语谩骂声如同连珠炮般,朝着营内喷涌而去。
营栅之内。
拓跋恒、拓跋雄、拓跋窟、拓跋浑几人隐在一座大帐的阴影里,透过栅栏缝隙,冷冷地盯着营外那三队嚣张挑衅的虞军夜不收骑兵。
营内看似混乱“厮杀,不过是他们精心导演的一幕,左右两翼,两千余精锐骑兵早已披甲执锐,杀气腾腾地埋伏着,其中身着铁甲,作为拓跋部核心力量的八百重骑更是枕戈待战。
拓跋窟性子最烈,看着外面那队虞军斥候如此嚣张,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按捺不住地请战:“族长,这帮虞军探子太他妈滑溜了,我们营里闹得这么热闹,他们居然还是不上当,让我带人冲出去,把他们这队夜不收全宰了,既能出口恶气,也能振振我军威。”
“闭嘴。”拓跋恒声音冰冷,“你现在冲出去,就是把这是个圈套四个字明晃晃地拍在沈烈脸上,我们苦心布的局就彻底废了。”
他心中其实也烦躁异常,这诱敌之计,他自认为布得巧妙,动静也足够大,他要的就是沈烈年轻气盛,一见营内大乱,便以为有机可乘,立刻命令那笨重的车营推上来进攻。
只要车营一动,其与后方红石梁中军及侧翼骑兵之间的衔接必然出现短暂的空档,那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两千铁骑如雷霆般压上,直捣黄龙,一战定乾坤。
可恨的是,那沈烈不但没动,反而稳坐红石梁,优哉游哉地吃起了干粮,这份定力,让拓跋恒感到一丝棘手。
“他的中军将旗就插在红石梁上。”拓跋恒压下心头烦躁,指着远处梁顶那面醒目的沈字旗,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红石梁东侧那道坡地势相对平缓,利于骑兵上冲,大战一起,拓跋浑。”
他转向身边一员悍将。
“属下在。”拓跋浑躬身应命。
“你率本部九百精骑,从东侧绕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直取沈烈中军帅旗,务必斩杀沈烈。”拓跋恒语气森然。
“属下领命,定斩沈烈首级献于族长。”拓跋浑眼中凶光毕露。
“我亲率主力铁骑,正面冲击他的车营。”拓跋恒转向拓跋窟和拓跋雄,“一旦他中军帅旗动摇,车营首尾难顾,便是我们全军压上,彻底碾碎他们的时候。”
“属下遵命。”拓跋窟、拓跋雄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拓跋恒最后瞥了一眼营外那些骂得唾沫横飞,肆无忌惮的夜不收,嘴角冷笑:“让这帮跳梁小丑再蹦跶一会儿,等战后,我要亲手把他们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营外的夜不收似乎骂累了,又或者完成了侦察任务,终于收拢队伍,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退回了本阵方向。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拓跋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唐启正带着人马安然返回车营,立刻将白羽唤到跟前。
“你骑术最好,立刻上红石梁,咱们看到的和听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给沈将军。”
“明白。”
白羽毫不拖沓,跃上健壮的战马,扬鞭催马,直奔红石梁顶。
片刻之后,白羽登上梁顶,向沈烈抱拳行礼。
沈烈挥手示意免礼。
“回禀将军。”白羽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按将军令,我等在二百步外观望,难以分辨虚实,便斗胆前出至五十步左右抵近侦察,营内确有喊杀喧闹之声,且我等在营外叫骂挑衅,也未见敌军派兵出营追击,表面看来,确有内乱迹象。”
三位族长在一旁听得精神一振,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然而,”白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末将仔细辨听,营内兵刃激烈撞击之声远少于寻常生死搏杀之烈度,且营栅各处,均未见有溃兵试图夺门逃出,末将以为,此乱虽有其表,但其乱之形态,不合常理,末将不敢妄断真假,只能将实情如实上报。”
三位族长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又急又疑地看向沈烈。
“有厮杀声,却没人追出来?”伊娄和真忍不住插话,试图抓住一点希望,“这不正说明里面打得激烈,抽不出人手吗?”
“拓跋干和拓跋深两位将军,怕是快要支撑不住了。”纥骨阿延急切地看向沈烈,“将军!此时再不出兵接应,更待何时啊?迟则生变。”
“将军。”达奚蜚廉也急切地附和,“夜不收的弟兄们都亲眼看到了,这还能有假?战机就在眼前。”
沈烈面色沉静如水,对白羽点点头:“辛苦了,下去歇着,随时待命。”
白羽抱拳退下。
沈烈这才缓缓转向三位心急如焚的族长:“要打,但怎么打,何时打,必须按我的节奏来,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轻军冒进。”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位族长,强调着战场纪律。
他手臂猛地抬起,决然下令:“传令陈雄,车营起阵,目标,柳树井敌营,推进。”
梁上旗牌官随即金鼓齐鸣。
三位族长闻,如遭雷击,再次愣在当场,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的震惊。
“将军。”纥骨阿延失声叫道,,“你竟然以步兵为主的车营为先锋,把我们的骑兵放在后头押阵?这不是拿我们最不擅长的攻坚去碰拓跋恒最擅长的骑战吗?兵法上从未有这等打法啊。”
他感觉沈烈的指挥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骑兵攻坚,车营守垒,此乃常理。”伊娄和真也急得额头冒汗,“将军,你这打法,实在是……闻所未闻,骑兵当用于破阵冲杀啊。”她心中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沈烈看着三人脸上不解的表情,眼神异常平静,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三位族长,稍安勿躁。”他抬手指向缓缓启动,如同钢铁堡垒般的车营方阵,“我军骑兵总数远逊于拓跋恒,宝贵的骑兵,绝不能拿去硬撞坚固的营栅,即便撞开一个口子,我方的骑兵也必伤亡惨重,所剩无几,骑兵,必须用在刀刃上,侧翼包抄,迂回切割,给予敌人致命一击,那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的手指坚定地指向车营:“真正能顶着敌人骑兵的冲击,在旷野上稳如磐石,一步不退,为我军赢得胜机的,是我这些看似笨重,却坚不可摧的车营步卒,他们,才是此战真正的脊梁。”
三位族长面面相觑,脸上惊疑之色更浓,沈烈这颠覆性的战术安排,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的经验。
然而,军令如山,车营已然启动,担忧和不解以及被沈烈强大自信所感染的莫名期待,在他们心中交织翻滚。
与此同时,距离红碱淖战场东南方向约二十余里的茫茫雪原上,一支沉默却坚韧的队伍正顶着凛冽的寒风和纷飞的雪沫,艰难地跋涉着。
正是秦崇德统领的四千余川军将士。
他们携带的粮秣和饮水,已仅够支撑一日,自从昨日与沈烈派出的夜不收接上线,得知红碱淖大战在即,秦崇德胸腔中的战意便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难以抑制。
“沈将军此刻,怕是已经与拓跋恒的主力交上手了。”秦崇德抹了一把胡须上的冰碴,声音沙哑,对着身边的亲卫和将官们说道。
“川军的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加快脚步。”秦国平作为秦崇德的得力助手和族侄,嘶哑着嗓子在队伍前方奋力呼喊鼓劲,“沈将军在红碱淖等着咱们,早一刻赶到,多一分力,就是给咱们蜀中家乡的父老乡亲多挣一分功劳,多挣一份赏钱,走啊。”
他深知川军汉子们最朴实的渴望。
川军汉子们没有一句怨,他们大多低着头,咬着牙,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脸上的皮肤被寒风割裂,伤口结了黑红的痂,随着肌肉的牵动隐隐作痛,沉重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起时带出大块的雪泥。
秦国平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空旷的雪野。
突然,他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叔父,你看那边。”秦国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警觉,猛地指向右前方的地平线。
秦崇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只见天地交接的苍茫雪线之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亡命狂奔,而在那黑点之后,紧追不舍的是十多个稍大些的黑点,卷起一路烟雪。
“全军止步。”秦崇德反应极快,手臂猛地高高扬起,声音如同炸雷,“弓弩手,前列就位,刀盾手护住两翼,准备接敌。”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空气瞬间绷紧,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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