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干与拓跋深带着仅存的三百余骑,人马俱疲,一路撤至柳树井,残兵们个个盔甲染血,神情萎顿。
柳树井营寨映入眼帘,这是拓跋浑临时构筑的据点,木栅围得不算齐整,栅栏外,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挺立在寒风中,林间隐约可见一汪清冽的泉水,泉水蜿蜒分流,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洼,最大的一股水流执着地向北淌去,最终汇入那片泛着碱沫的红碱淖,这地方日头毒辣,水汽蒸腾得快,红碱淖的水苦涩难饮,只有这柳树井和北岸的另一处泉眼,是方圆数十里内难得的甜水源头,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营门吱呀打开,拓跋浑那魁梧的身形迎了出来,他声音粗犷:“沈烈那厮,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虞将,车营指挥得像他娘的手臂一样灵活,老子在外头盯着看了半晌,他的人马动而不乱,阵脚扎得极稳,不出一个时辰,他那车营大阵,准能推到红石梁北坡,重新扎下硬寨。”
拓跋干疲惫地点点头,没多语,拓跋深则警惕地扫视着营内布局,只见帐幕之间留出了足够通行的道路,哨位上弓手林立,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戒备比预想中还要森严几分。
“拓跋恒的回信说今日决战。”拓跋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他看向拓跋浑,“他既说亲率主力来援,按脚程,此刻该到了,怎么不见踪影?”
拓跋浑粗犷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瓮声道:“放心,族长说到做到,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柳树井北面骤然响起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营门再次洞开,烟尘之中,拓跋恒一马当先,率领着拓跋窟、拓跋雄以及两千余精锐骑兵,如一股汹涌的铁流涌入营寨,盔甲鲜明,刀枪林立,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
拓跋干和拓跋深与拓跋浑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拓跋恒矫健地翻身下马,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一一将三人扶起。
“拓跋干,拓跋深,”拓跋恒的声音带着赞许,“红石梁一场恶战,苦了二位了,你们的拼杀,我都看在眼里,此战功成,你二人当记首功。”
“多谢族长。”拓跋干与拓跋深拱手齐声道谢,拓跋深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我兄弟二人,愿为族长效死力,肝脑涂地。”
拓跋恒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拓跋浑,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轻轻颔首。
拓跋浑心领神会,立刻踏前一步,粗声大气地道:“族长明鉴,拓跋深、拓跋干二位兄弟麾下三百骑,激战整日,人困马乏,刚从红石梁撤下来,红石梁离此不过三四里,沈烈的车营转瞬即至,属下斗胆,恳请族长体恤,允他二人率部先下马歇息,暂作后备,待养足精神气力,再为族长冲锋陷阵。”
拓跋恒闻,脸色顿时一肃,显出思虑周全的模样:“拓跋浑此甚是,是我想得不周了。”
他转向拓跋干兄弟,语气温和,“你二人苦战最久,功不可没,即刻率领部众下去休整,战马交给拓跋浑的人去喂饮,让儿郎们饱餐一顿,恢复元气,这一仗的胜负手,就在你们这支养精蓄锐的预备队身上。”
“遵族长令。”
拓跋干与拓跋深齐声应道,心中竟无半分疑虑。
在他们看来,拓跋浑这番话简直是雪中送炭,替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让他们能避开即将到来的主力决战锋芒,保存实力,待拓跋恒与沈烈杀得难解难分之时,他们这支生力军再从侧后杀出,给予致命一击,这才是最稳妥,功劳也最大的安排。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内心深处对拓跋浑的评价骤然拔高,平日里看着粗莽无脑,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心思竟如此缜密,连拓跋恒都被他这番体恤之蒙蔽了过去,以为他真是为了大局着想。
当拓跋干的骑兵卸下马鞍,三百人稀稀拉拉走向后营那片看似安静的帐篷时,拓跋恒朝着拓跋浑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使了个眼色。
后营四周原本肃立的拓跋浑骑兵,毫无征兆地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更外围,早已埋伏好的一圈弓骑兵猛地站起,冰冷的箭镞瞬间锁定了营中的三百残兵。
“放。”
一声短促的号令响起。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爆发,密集如蝗。
拓跋干、拓跋深及其部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仓促间只来得及拔出马刀格挡,营中空间狭窄,人挤着人,成了活靶子,冰冷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穿透皮甲,钉入血肉,惨叫声又在下一刻被更多的箭雨覆盖。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支刚刚脱离红石梁战场的三百骑兵,就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成片地倒伏在冰冷的土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雪泥。
“拓跋浑。”拓跋干目眦欲裂,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发出咆哮,“背信弃义的畜生,你竟敢出卖同族兄弟,你的刀上沾的是自己人的血。”
拓跋浑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踱步而出,脸上再无半分粗豪憨厚,只剩下冰冷的残忍。
“哼,蠢货。”拓跋浑的声音冰冷,“我本就是族长安插在你们身边的钉子,是你们自己眼瞎心盲,怨不得别人。”
拓跋恒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困的兄弟俩,声音里透着彻骨寒意:“拓跋干,拓跋深,尔等勾结外敌,意欲背叛我拓跋一族,颠覆我族根基,罪无可赦,今日,本族长就要替天行道,铲除尔等奸佞,以正族规。”
“放你娘的屁。”拓跋干猛地踏前一步,刀尖直指拓跋恒,唾沫星子混着血沫飞溅,“拓跋恒,你才是全族的罪人,是你阴谋篡位,用诡计赶走了老族长拓跋翼卢,如今我拓跋一族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每一笔血债都该记在你头上,你才是真正的叛徒。”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拓跋窟和拓跋雄同时厉声呵斥,脸上满是狰狞的快意。
拓跋恒眼中杀机暴涨,挥手狠狠向下一斩。
“杀,一个不留。”
得到命令的骑兵再次疯狂扑上,后营内外,瞬间被屠戮的战场填满,弯刀劈砍,箭矢穿梭,拓跋深和拓跋干身边仅存的几十名亲兵,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死死护住主将,一个接一个地在箭雨刀锋中倒下。
拓跋干左肩中了一箭,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环顾四周,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把抓住身边同样浴血的弟弟拓跋深的胳膊。
“拓跋深,没用了,守不住了。”拓跋干的声音嘶哑,带着惨烈,“我断后,你带几个人,杀出去,给我拓跋干这一支,留一个种,别让我们这一脉绝了。”
拓跋深浑身剧震,先前他为了求生,向拓跋浑透露了暗中联络沈烈,意图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的谋划,以为能换来一线生机,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递出去的那句话,递出的哪是什么生路,分明是亲手将兄长的头颅送到了屠刀之下,悔恨和痛苦涌上他的心头。
“不,大哥。”拓跋深双目赤红,泪水混合着血污在脸上流淌,他死死握住刀柄,“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祸是我闯下的,我留下。”
“闭嘴。”拓跋干猛地推开他,眼中迸射出威严,“我是你大哥,这事是我点的头,主意是我出的,这后果,就该由我来扛,滚,给我滚出去,活着,记住今天的血,给我报仇。”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带着悲怆。
拓跋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高坐马上的拓跋恒、拓跋浑等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泣血的怒吼:
“拓跋恒,拓跋浑,你们听好了,只要我拓跋深还有一口气在,今日这血海深仇,我拓跋深对天发誓,必十倍、百倍讨还,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吼声在血腥的营地上空回荡。
拓跋深的心中悔恨与绝望交织,他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目瞬间锁定了一名刚从侧面冲来拓跋浑骑兵。
“滚开。”拓跋深一声嘶吼,爆发出濒死的凶悍,手中马刀裹挟着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那骑兵劈砍过去,那骑兵没料到这困兽竟有如此爆发力,格挡稍慢,被一刀劈中脖颈,惨叫着跌下马背。
拓跋深看也不看,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那匹因主人猝死而惊惶扬蹄的战马缰绳。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借着这股冲劲,身体猛地一旋,右脚奋力蹬踏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跃上了那匹刚刚夺来的鞍鞯。
“少主上马了,护住少主。”仅存的七八名亲兵发出狂吼,他们早已伤痕累累,此刻却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力量。
他们不再试图结阵防御,而是完全放弃了自身,如同扑火的飞蛾,用血肉之躯在拓跋深的两翼和前方筑起一道堤坝。
“挡住。”
“冲,给少主开道。”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
“噗!噗!噗!”冰冷的箭镞无情地穿透皮甲,钻进骨肉,不断有亲兵身体剧震,鲜血喷溅,闷哼着栽落马下,或是被紧随而来的弯刀砍翻,但每当一人倒下,立刻就有另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毫不犹豫地填补上那个致命的空缺,用自己的胸膛去迎接下一波致命的攻击,他们用生命在箭雨刀锋中,硬生生为拓跋深犁开了一条血雾弥漫的通道。
靠着亲兵们用生命和残躯铺就的生路,拓跋深终于冲到了营门边缘,两个守门的敌兵惊愕地看着这匹浑身浴血的战马直冲而来,下意识地举起了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