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帐,投向辽远天际那变幻莫测的云层,低声自语:“沈烈,草原之上,人人皆道你是最难缠的劲敌,如今你的一举一动,看似皆在我掌握之中,我拓跋恒倒要仔细瞧瞧,你究竟能有多难对付。”
与此同时,在无定河中游蜿蜒的河谷地带。
一片方圆约五里的营盘倚着河谷建立,简陋的木栅栏圈起了近万部落民,这便是拓跋部麾下最大的附庸部族之一,伊娄部。
此刻,伊娄部营寨的外围,已被沈烈麾下军队构筑的车营分面合围,壁垒森严,唯余北面一段狭窄的滩地草原,那是河谷延伸出的天然缺口,仿佛刻意留下的生门。
而在伊娄部营盘最核心的族长大帐内,激烈的争执正达到沸点。
伊娄部族长伊娄和真端坐主位,一位是她的弟弟伊娄曲珍,另一位则是拓跋恒派驻此地的亲信监军,面色阴沉的拓跋完山。
“不能拖延。”拓跋完山猛地一掌击在面前的矮案上,震得碗盏微颤,“立刻集结所有能跨上马背的战士,向当面的虞朝边军发起冲锋,同时派出快马,火速向拓跋恒首领报信,请他集结主力骑兵驰援,两头并进,务必一举击溃这支胆大包天深入我腹地的敌军。”
他口中说着强硬的话语,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虞朝的边军竟能悄无声息地越过前方诸多小部落,如鬼魅般直抵伊娄部眼皮底下,而他这里竟未收到丝毫预警。
能办成此事的对手,绝非泛泛之辈。
一旁的伊娄曲珍立刻站起响应:“姐姐,拓跋将军说得对,跟这股虞军拼了,他们倾巢出动,无非是想屠戮我们的族人,劫掠我们的财货牛羊,我们伊娄部的男儿,绝不畏惧血战。”
拓跋完山听完,心中稍定,他最担忧的莫过于伊娄和真权衡利弊后,选择向这支突然出现的虞军投降,若真如此,他这个监军便形同虚设,处境堪忧。
伊娄和真今年四十八岁,是一位寡居的族长,她执掌伊娄部,凭的并非弓马娴熟,而是深沉的心机与精准的算计。
她心如明镜,拓跋完山带来的那一百名精锐拓跋骑兵,如同卡在伊娄部咽喉上的一根硬刺,伊娄部人口虽众,却不以剽悍善战闻名,部族的真正长处,在于拥有众多能工巧匠,擅长打造精良的兵器、铠甲以及各类铁器。
“也好。”伊娄和真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既然如此,就请拓跋将军派遣您麾下那一百名精锐骑兵,我这边,由我弟弟伊娄曲珍率本部一百名最勇武的战士,两队合并为二百精骑,从北面那片滩地草原突围而出,务必冲破封锁,去向拓跋恒首领求取援军。”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我伊娄和真,则率领族中所有能战之男子,坚守营寨,等待援军到来,只要部落不破,便是大功一件。”
拓跋完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若将那一百名他赖以掌控局面的拓跋精锐派出去,自己身边便再无一个可用的直属兵卒,倘若伊娄和真趁此机会翻脸,他这位监军将毫无反制之力,形同待宰羔羊。
伊娄和真一眼便洞穿了他的迟疑,随即补充道:“将军,事不宜迟,此刻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据我观察,这股虞军麾下多为步兵,只要拓跋恒首领能及时集结草原铁骑赶来,在开阔之地迎战步兵,我军必胜无疑,我伊娄部与拓跋部世代依存,绝不会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倒向虞朝边军,将军大可安心。”
拓跋完山沉默了片刻,脑中急速权衡。
伊娄部与拓跋本部的关系虽非亲密无间,但积怨不深,且此刻投降虞军风险巨大,伊娄和真所,似乎确有其道理。
“……好!”他终于一咬牙,做出了决断,“我即刻命我那一百精锐骑兵,交由你弟弟伊娄曲珍指挥,向北突围求援,务必告知拓跋恒首领,伊娄部危在旦夕,请他火速发兵。”
“将军英明。”
伊娄和真微微颔首。
伊娄曲珍重重点头,领命出帐,迅速点齐族中一百名剽悍勇士,与拓跋部的一百名精锐骑兵会合,二百骑人马抽刀出鞘,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面那片唯一的滩地缺口,催动战马,掀起滚滚烟尘,疾驰突围而去。
部落营寨之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沈烈驻马而立。
他平静的目光追随着北面滩地骤然腾起,急速向北蔓延的那道雪白烟尘。
身旁的纥骨阿延眼神骤然锐利如鹰,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低声道:“沈将军,成了,伊娄和真,果然如您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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