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猛烈的爆炸在人群中炸开,密集的铁砂席卷四方。
首领坠马,副将阵亡,又遭此毁灭性打击,拓跋部骑兵仅存的士气彻底崩溃。
唐启正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已至。
“随我杀!”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谷底,二十骑夜不收如同猛虎下山,从土坎上俯冲而下,马蹄踏起漫天雪尘。
唐启正一马当先,左手持三眼铳,冲入敌阵前便是一轮激射,硝烟弥漫间,右手长刀已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狠狠斩入敌群。
混乱中,身中利箭的拓跋猛竟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丢开碍事的狼牙棒,拔出弯刀,带着最后的疯狂,嘶吼着扑向唐启正。
两骑瞬间交错,刀光闪动,火星迸溅。
拓跋猛虽勇,终究身受重伤,动作迟滞,唐启正借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劈开了拓跋猛格挡的刀锋,顺势斩入他的肩颈,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其斜劈为两段。
拓跋猛残破的身躯重重栽倒在雪地上,激起一片红白相间的雪泥,剩余的拓跋骑兵肝胆俱裂,在夜不收的围剿下,很快被尽数歼灭。
硝烟弥漫的谷地重归死寂,只余血腥与焦糊味在寒风中弥漫。
清点战场,唐启正所部二十名夜不收,三人阵亡,近半数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痕。
唐启正沉默地走过每一具阵亡同袍的遗体,亲手为他们整理遗容,声音低沉:“把弟兄们驮上马背,我们带他们回家,荒野孤魂,我唐启正绝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沉声道:“陈良,带人把能带走马匹全部带走,其余的东西都烧了。”
陈良翻身下马,带着李遇、曹简等人散开:“唐头放心。”
“快一些。”唐启正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收拾完就走。”
不多时,陈良牵着几匹缴获的战马回来:“唐头,马收了十二匹,都是能跑的,兵器和干粮也归拢好了。”
唐启正点了点头,随即下令:“把谷里能烧的东西都堆起来,点火。”
李遇抱来一捆干柴,唐启正亲自将火把掷入柴堆,烈焰腾空而起,浓烟翻卷,吞噬着谷中的尸首与残骸,火光照得人面庞发亮,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唐头,这火一烧,他们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了。”陈良望着火光道。
“就是要让他们查不出来。”唐启正道,“一个活口不留,一件痕迹不剩,草原上的人只会当拓跋猛凭空消失了,谁也不会想到咱们头上。”
待谷中烧成一片焦黑,再无可辨之物,唐启正才收回目光:“清点人手,把阵亡弟兄的遗骸都驮好了,伤兵扶上马。咱们走。”
陈良沉声道:“三个弟兄的遗骸都装殓好了,一个不少。”
“那就上路。”唐启正翻身上马,望了一眼红碱淖的方向,“轻装,疾行,天亮之前,能赶多远赶多远。”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奔袭,唐启正终于率队抵达红碱淖北岸约定的会合点。
白羽和拓跋英早已在此望眼欲穿,就在他们几乎要失去希望之时,地平线上,一支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骑兵队伍冲破风沙,出现在视野中,正是唐启正和他麾下仅存的十七骑,虽然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凝固的血迹和包扎的布条,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
唐启正一行踏着月光赶到,白羽早已带着拓跋英等在水边,见人回来,白羽快步迎上:“唐头,你可算到了,弟兄们没事吧。”
唐启正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折了三个弟兄,其余带伤,都还撑得住,你们西路如何?”
白羽面色一肃:“唐头,半路上我们撞见了一支十人的拓跋巡逻队。”
唐启正目光一凝:“撞上了?”
“撞上了,所幸发现得早。”白羽压低声音,“我当时想着,放他们过去,后患无穷,索性带了几名弟兄摸上去,先干掉放哨的,再围上去,一个都没让他们出声。”
拓跋英在一旁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多看了白羽几眼。
她方才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白羽带着几名夜不收贴着沙地摸进,没有一丝声响,出手便是要害,整支巡逻队在睡梦中便被处置干净。
她看得心头剧震,她从未想过,沈烈麾下这支名为夜不收的精骑,行动竟这般诡秘,配合竟这般默契,手段竟这般狠辣,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唐启正听完,点了点头:“处置得干净,这种时候,心软就是拿全队的命去赌。”
白羽道:“唐头放心,一个都没漏。”
“好。”唐启正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休整半日,补充饮水和干粮,天明前出发,此地距边墙只剩三十里,越是近,越要当心。”
夜色深沉,朔风凛冽。
队伍在红碱淖畔稍作歇息,喂了马,灌满水囊,便再度上马。
行出十余里,唐启正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在沙地上细看,他伸手拂开浮沙,露出底下一道车辙,又走了几步,察看了几处马蹄印,眉头渐渐拧紧。
白羽策马跟上来,低声问:“唐头,有情况?”
唐启正站起身,指着前方的隘口:“前面那个口子,看着寻常,可沙地里的车辙和蹄印不对,太密了,又刻意抹过,这附近必有一支人马长驻过,多半是拓跋恒布下的断路哨,约莫三十骑,守在咱们出塞必经的路上,等着漏网的鱼。”
白羽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绕道?”
“绕不开,这口子是最近的路。”唐启正道,“绕道多走半日,天亮前就过不了边墙了,再说,一支断路哨而已,还不值得咱们绕路。”
他顿了顿,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远处隘口的暗影:“列队,检查定襄铳和震天雷,听我号令,一鼓作气冲过去。”
三十骑无声列队,人人端起定襄铳,枪口指向隘口的暗处。
唐启正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放。”
铳声骤然撕裂夜空,火光在隘口处连成一片,几乎同时,数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出,在守军惊愕的目光中轰然炸响。爆炸的火光映照着人仰马翻的混乱,隘口防线被生生炸开一道缺口。
“冲。”唐启正一夹马腹,率先冲入硝烟弥漫的缺口,身后三十骑紧随其后,如决堤之势席卷而过。
这支断路哨本意只是拦截零星漏网的信使,戒备松懈,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支锋锐的夜不收小队瞬间凿穿、分割,尽数歼灭。
马蹄踏过倒伏的敌军,没有丝毫停留。
唐启正率部冲破隘口,朝着远方那座巍峨的轮廓,井儿关的方向,在沉沉夜色掩护下全速疾驰。
而此时,定襄城中,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婚礼正在举行。
定襄城东南原本是一片破旧的棚户区,沈烈在此新辟了一条街,名为神武坊。
坊内建有一百余座青砖瓦房,成排成列,是刚落成的军户宅院,每座宅子门口都贴着户主的名字,大多是定襄军的老兵。
两年前,他们还睡在边堡墙根的土炕上,如今却已拿得出银子买下砖瓦房,只因跟着沈烈出征,几乎每战必有赏银,几年下来,人人攒下了一份家当。
此时,神武坊牌坊之下搭起了红绸彩棚。
三十六对新人分列两行,赵破夷和朱巧音为排头,新郎一律玄甲外罩红绸,新娘顶着红盖头。
彩棚正中设主婚位,延绥巡抚林远端坐其上,沈烈陪坐一侧,两侧是军中将领和四方父老。
吉时一到,号炮三响,鼓乐齐鸣,林远起身走到新人面前,目光扫过三十六对新人,缓缓开口:“本官在延绥做官这些年,见过太多边军将士,守边守了一辈子,到头来穷得娶不起媳妇,住不起房,老了连口热饭都混不上,本抚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今日,看着你们在沈将军的带领下,有青砖瓦房可住,还攒下了这般家业,本抚打心底里高兴。我看着你们三十六对新人,穿红甲、披红绸,站在这牌坊下成家,这是你们所有人的体面,也是朝廷对边军的恩赏。你们守边有功,朝廷记着。你们成家立业,朝廷与有荣焉。本抚今日主婚,一祝你们白首同心,二祝你们早生贵子,三祝......”
他顿住,目光扫过三十六位新郎,带了几分边关将士的豪气:“等你们的孩子长大,这定襄城,便再也不用靠爹娘拿命去守了。”
话音落下,赵破夷当先喊了一嗓子:“谢抚台。”
全场随即响起“谢抚台,谢沈将军”的喊声,声震屋瓦。
所有军户与新郎的心中,都激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荣光。
曾几何时,他们不过是边塞苦寒之地挣扎求存的军卒,何曾敢奢望,朝廷的封疆大吏、一省巡抚,竟会亲临此地,为他们这微末之人的姻缘作见证?
这份天大的体面,这份沉甸甸的恩荣,皆系于一人,沈烈。
若无沈烈,他们断然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朱巧音的心中也盈满了难以喻的欢喜。
她本是寻常粮商的女儿,如今所嫁的赵破夷,已是堂堂千总,更蒙此等地方大员亲临证婚,而她的夫君所追随的沈烈将军,前程似锦,不可估量。
这份殊荣,足以让他们夫妇铭记一生,也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沈烈效命终生。
婚礼的仪式在肃穆与祝福中完成。
巍峨的牌坊之下,长街延展,摆开了军民同乐的流水席。
沈烈端起酒碗,霍然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人的耳中:“弟兄们,今日这三十六对新人,便是活生生的榜样,是给整个定襄百姓看的,跟着我沈烈,有硬仗可打,亦有活路可寻,媳妇,能堂堂正正地娶进门;房子,靠自已的军功和饷银买得起,旁的虚话不敢说,这一条,我沈烈,出必践。”
赵破夷满面红光,激动地抱起酒坛子,声音洪亮:“跟着将军,我赵破夷这条命,值了,干了。”
他仰头便灌,豪气干云。
一旁的冯盛、邓应、刘明超、李石、白翔、陈雄等将领也纷纷笑着起哄。
冯盛拍着桌子:“老赵,你小子行啊,真给咱们长脸。”
邓应揶揄道:“这洞房花烛,可比打蛮子痛快吧?”
陈雄更是挤眉弄眼:“不行不行,待会儿得去闹闹,看看新娘子。”
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融融之乐。
酒宴持续至中夜,赵破夷已被众人灌得脚步虚浮,面如重枣。
冯盛和邓应一左一右架着他,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新房里送。
陈雄犹自不甘心地跟在后面,扒着窗框起哄,引得众人哄笑。
正是欢腾鼎沸之际,曹文秀的身影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快步来到沈烈身侧,俯身低语:“将军,唐千总,从塞外回来了。”
沈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举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这些时日悬而未决的心事,此刻终于等来了回音。
边塞之外的风云,终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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