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冯盛、邓应、唐启正埋下的伏地雷，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第一个被踏响的雷，在队伍最前头，轰的一声闷响，火光从脚下窜起，泥土裹着铁砂碎瓷片四散迸射，那个踩中雷的步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掀翻在地。
周围的兵卒还没回过神，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东南北三面几乎同时响起轰鸣，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雷身里填满了二号药和碎瓷片、铁砂，一个炸开，周围三五步内，披着棉甲的步卒也照样被铁砂穿透，有人捂着肚子倒下去，有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棉甲上密密麻麻全是铁砂打出的窟窿。
虽然有几个地雷因弹簧火候不足哑了火，可这一连串的爆炸，还是让贼军步卒当场炸懵了，光是这一轮，便倒下五十余人，死状惨烈十分骇人。
“别踩，脚下有雷。”有人嘶声喊起来。
一个小头目挥着刀想把人往前赶：“都给我冲，冲过壕沟就没事了。”
“冲什么冲，前面还有雷。”一个兵卒带着哭腔顶了回去，“这他娘的怎么冲。”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剩下的步卒缩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踏一步，谁也不知道脚底下还埋着多少这东西，谁也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炸开的会不会就是自已脚下这一块土。
方才那股嗷嗷叫着的劲头，被这一串地雷炸得干干净净。
“就是现在。”冯盛等的就是这一刻，猛地一挥手，“虎蹲炮，开花弹，放。”
贼军轰炮时，冯盛和邓应早已借着火光记住了他们炮阵的位置。
此刻，虎蹲炮齐齐开火，炮膛里装的是头一回上阵的开花弹，引信按距离剪得长短不一，炮身齐齐一颤，炮弹引信烧着一溜火星，越过壕沟，精准地落向贼军虎蹲炮的阵地。
贼军炮手正忙着装填下一轮，有人抬头瞥见天上飞来的东西，还当是寻常实心弹，也没往心里去，直到第一枚炮弹在他们头顶轰然炸开，铁砂、碎瓷片裹着一股呛人的硫磺浓烟兜头罩下，他们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东西会炸，而且是在半空炸。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火器。
实心弹是砸，霰弹是泼，眼前这东西却是凭空裂开，把铁砂碎瓷从头顶浇下来，炮手们猝不及防，有人抱着头缩进炮架底下，有人转身想跑，可炮弹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在半空接连炸开。
四十余人挤在这片小小的阵地上，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站起来。
等硝烟散尽，彭瑞那几门虎蹲炮歪歪斜斜地倒在焦土上，炮手横七竖八，再没有一个人动弹，夜风卷过阵地，卷起一片呛人的硫磺味，混着血腥气，久久不散。
后方压阵的彭瑞和赵豺看得目瞪口呆。
那炮弹竟能在半空爆裂，铁砂碎瓷兜头浇下，分明是一种见所未见的空心开花弹，比壕沟边那一路伏地雷还要骇人。
伏地雷在暗夜里防不胜防，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避无可避，这支官军的火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老江湖的认知。
“大当家。”赵豺的声音发干，“沈烈人没到，光他手底下这几个小将，就够咱们喝一壶了。”
彭瑞算是看明白了，这一仗已经亏大了。
先前打庞威那座营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可对面这座营，一个照面便折损了近百人，连虎蹲炮的炮手都死绝了，火器丢了个精光，再打下去，把老本赔进去，他这个大当家也就不用当了。
“撤。”彭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军撤退。”
贼军得了号令，恨不能多长两条腿，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阵中央，唐启正看得真切，一夹马腹便要追击，冯盛一把拽住他的马缰：“启正，别追。”
“他们败了，正好一鼓作气。”唐启正皱眉。
“夜里敌情不明，谁知道他们是真败还是诈败。”邓应也跟了上来，“后头有没有大队接应，一概不知，咱们这一仗已经打得很漂亮，犯不着再拿兄弟们的命去赌。”
唐启正沉默片刻，松开缰绳：“那就听你们的。”
天色放亮，激战了一夜的营盘终于安静下来。
晨光落在焦土上，白日里还是营帐连绵的地方，此刻已化作一片焦黑的丘墟。
壕沟之外，贼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棉甲上满是铁砂打出的窟窿，触目惊心。
壕沟内侧，冯盛、邓应、唐启正三人立在高处，看着眼前这片景象，心里都松了一口长气。
头一回独自领兵，便打了一场大胜仗，总算没有辜负沈烈的信任。
邓应咧了咧嘴：“大人要是知道咱们用他教的法子打了这么一仗，不知会不会赏咱们一坛酒。”
“赏不赏酒，回去再说。”唐启正的目光落在远处，“先看看庞威那边，还剩下多少人。”
“昨夜那阵势，庞威那营怕是没剩下多少。”冯盛低声道，“他要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倒也算是个本事。”
话音刚落，远处便扬起一片尘土。
庞威所部的残兵聚拢着回来了，出发时浩浩荡荡的一营人马，如今只剩下二百余人，折损过半，由庞威和杨雄带着，灰头土脸。
杨雄脸色苍白，一路沉默，只是偶尔抬头辨认一下方向，他远远看见壕沟外那片贼军的尸体，脚步顿了一顿。
昨夜他亲手结的阵，连一盏茶都没撑住，可对面这座营，硬是让贼寇连边都没摸到。
残兵们远远望见冯盛、邓应、唐启正的营盘，壕沟完好，木车齐整，壕沟外密密麻麻全是贼军的尸体，竟是一夜之间连营门都没让贼军摸到，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白日里，他们还暗中讥笑沈烈的人胆小如鼠，太过小心，如今看来，那点嘲讽，全成了扇在自已脸上的巴掌。
冯盛、邓应、唐启正三人迎出营门。
庞威一见他们，脸色先是一红，随即板了起来，指着三人便质问起来：“你三人为何在夜间保存实力，拒不支援我军，致使我军全军溃败，你三人该当何罪？”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