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营。”唐启正不欲再跟庞威纠缠,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传令,全军披甲,鸟铳上膛,没有号令,谁都不许出声。”
冯盛和邓应转身便走,如今大战在即,只能是各顾生死了。
“老唐,贼寇势大,看来我们只能孤军奋战了。”冯盛十分沉着。
唐启正声音又急又稳,“庞威没挖壕沟,没竖木车,他今夜是死是活,看他自已造化,咱们,先把自家的命保住。”
“大人临走前怎么交代的,就怎么打。”邓应接口,“壕沟挖好了,木车也围上了,鸟铳上膛,虎蹲炮压两翼,他庞威怯懦无备,我们也不能指望他了。”
唐启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中:“传令,全军披甲,不许出声,不许举火,贼寇若先啃庞威,咱们就盯着看。若冲着咱们来,就让他们尝尝定襄铳的滋味。”
营中响起一片低沉的甲叶摩擦声,很快又归于死寂。
另一头,庞威的营盘里,乱象已起。
“大人,大人,不好了。”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贼寇杀过来了,前营已经接上火了。”
庞威猛地站起身,与匆匆赶来的杨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难以置信。
“贼寇……真的来了?”庞威的声音发干,“那三个人的情报,竟然是真的。”
杨雄的脸色也沉得难看:“大人,末将方才登高望过,东南方向火头已经起来了,蹄声一阵紧过一阵,少说数百骑。前营那点人,怕是顶不住。”
庞威这才慌了,一把扯过亲兵:“着甲,快给本官着甲。”他手忙脚乱地伸着胳膊,嘴里却还不忘发号施令,“杨雄,你立刻带人去前营,把贼寇给我堵住,堵住他们,本官这就收拢后营兵马。”
杨雄却没有立刻领命,他站在原地,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难色:“大人,白日里末将就劝过您,让咱们挖壕沟、立鹿砦,如今贼寇来得这么快,咱们一没壕沟,二没器械,兵卒又走了一百里,这会儿怕有一半还困在梦里。仓促接战,末将手里只有二十余名家丁亲兵……”
“你少在这里跟本官翻旧账。”庞威急了,声音都变了调,“贼寇都打到营门口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一仗若是败了,咱们丢盔弃甲地回去,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兵备道陈学伊陈大人,陈大人追究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你去,无论如何给本官顶住。”
杨雄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出了帐,边走边系甲带:“家丁亲兵,跟我来,中营后营,擂鼓,集结。”
帐外,喊杀声已经烧到了耳边。
贼寇来得又快又狠。
一队人马从北面直插前营,当先一员大将骑一匹枣红马,手里一杆铁枪,冲入营中连挑数人,枪枪见血,正是这伙贼寇的二当家赵豺,悍勇异常,杀入官军阵中竟无一合之敌。
营中兵卒白日行军一百里,早已累得脱了形,许多人还在睡梦里便被砍翻在地,贼寇一边杀人一边放火,帐篷挨着帐篷烧起来,前营转眼便陷进一片火海。
杨雄站在火场边缘,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一跺脚,带着二十余名家丁亲兵冲了出去。
“中营后营的兄弟,结阵,盾牌举起来,三眼铳准备。”他一边冲一边嘶声高喊,嗓子被浓烟呛得发哑,“贼寇也是肉长的,顶住这一波,他们就软了。”
仓促间,兵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盾牌长矛就往火场边上跑,勉强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阵型。
弓箭手放箭,三眼铳和虎蹲炮也零星响了起来,硝烟混着血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这点本事,也配挡老子的枪。”赵豺驱马直冲,铁枪左右横扫,将几名持盾的官军连人带盾挑翻在地,硬生生在阵型上撕开一道口子。
杨雄挺刀迎上,两柄兵刃撞在一处,火星迸溅,一股大力顺着刀杆直灌进胳膊,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酥了半边,他咬牙硬撑,脚下却被那股力道逼得节节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三道深痕。
赵豺勒马而立,铁枪往地上一顿:“庞威手底下,也就剩你一个还敢递刀子的,跪下求饶,老子念你是条汉子,留你一条命。”
杨雄吐出一口血沫,把刀横在身前:“笑话,我吃的是官粮,穿的是官甲,今夜退一步,明日就没脸去见人,你要杀,放马过来。”
就在此时,营外蹄声大作,一队骑兵卷着烟尘直扑而来。
当先一人勒马立在火光之外,正是这伙贼寇的大当家彭瑞,他抬手下压,声音清清楚楚传进阵中:“三眼铳,一轮,放。”
话音落处,百十杆三眼铳同时炸响,铅弹泼洒过来。
杨雄拼死结起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兵卒们还没从第一轮铅弹里回过神,贼寇的虎蹲炮又架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铁砂碎石兜头砸下,官军成片倒地,整个火场一片大乱。
“稳住,都给我稳住。”杨雄嘶声喊着,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往我这边靠,结阵。”
他扫了一眼彭瑞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心里明白今夜凶多吉少,可刀还在手里,就没有先丢下的道理。
他正要重新聚拢人马,赵豺已经纵马杀到眼前,一枪刺来,杨雄闪避不及,被枪尖挑落马下,重重摔在焦土上。
“大人。”几名亲兵拼死抢上,两人架住他的胳膊就往阵后拖,其余人举刀挡在身前,硬生生把他从马蹄底下拖了出来。
赵豺的枪尖追着地面刺到,堪堪停在半尺之外。
杨雄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撑着刀还想站起来,一名亲兵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嘶声道:“大人,顶不住了,前营没了,再不走,兄弟们就全折在这儿了。”
杨雄张了张嘴,想骂他临阵退缩,却咳出一口血来,他最后望了一眼火场,前营已经烧透了,散落的兵卒四散奔逃,那道他拼了命才结起来的阵线,再也拢不起来了。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亲兵们架着他,连滚带爬地退进了后营的暗影里。
刚刚披好甲胄的庞威出帐,恰好看见这一幕。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万万没想到,这股贼寇不仅作战凶悍,装备竟也如此精良,三眼铳、虎蹲炮样样俱全,分明是一支久经战阵的悍匪。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兵没了可以再招,自已这条命没了,什么功名富贵都是空的。
“走,快走。”他一把扯住亲兵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颤,“别管那些兵了,护着本官往西撤。”
亲兵们哪敢多问,七手八脚把他架上马背。
庞威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西面狂奔而去,身后的帅旗被火舌一卷,歪歪斜斜地倒进了灰烬里。
他一边打马,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夜之败,错不在他,兵卒行军疲惫,贼寇兵强马壮,桩桩件件都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