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军那边,阵型依旧严整。
号令一响,各旗迅速收拢,以辎重车为凭,围成一个圆阵,井然有序。
每个士兵随身都带着一袋炒面,足有三斤,还有盐豆、豆干,够急行军三日吃用。
步兵司每旗都配了两名火头军,专管埋锅造饭,不扛兵器、不搬粮草,扎营之后一个时辰内,热腾腾的饭食便出锅了,先兵后官,冯盛、邓应、唐启正都是最后才动筷子,人人能吃上一口热饭。
这一幕,看得庞威既惊奇又眼热。
他麾下的标营没有固定的火头军,许多都是临时充当,饭菜质量自然不敢恭维,一旦下令扎营,军士便乱哄哄地散开,只有少数人还能保持队形,大部分人都四下闲坐,抱着膀子取暖。
庞威索性踱步到定襄军的营边,细细打量起这支队伍来。
一百余名辎重队,车上架着许多火器,有虎蹲炮,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大铁球,最让他注目的,是队伍最后由八匹骡马拉着的两门重达三百余斤的火器,那尺寸,超过了他见过的军中的所有弗朗机炮,比他在京师见过的红衣大炮,也只小上一号。
他心中暗暗吃惊。
定襄城如此偏僻的一座边城,沈烈麾下军队的装备,竟然如此精良,那些步兵、骑兵身着的铠甲,明显都是新打造的,样式新颖,防护力一看便知很强。
这样一支精锐,难怪能屡战屡胜。
他站在暗处,盯着那两门火器看了许久,心里那股子滋味,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忌惮。
走了一日,大军终于抵达绥德州城外。
城门外,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候着,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骑兵。
此人名叫周彪,绰号黑面虎,是绥德州城的巡检,专管缉捕盗贼、盘查行旅,弓马娴熟,他是绥德州本地人,行伍出身,混了二十年才爬上巡检的位置,是知州李天来亲手提拔的心腹。
见大军行来,周彪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随即换上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在下周彪,绥德州城巡检,奉知州李大人之命,特在此恭候官军。”
庞威率军一路跋涉,此刻见终于到了地头,也松了口气。
这百余里的路途,走得他颇为疲惫。
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兵备道陈大人麾下标营千总庞威,这位是杨雄,我率一千余兵马,前来剿匪,经过一日跋涉,希望可以歇息一晚。”
周彪笑道:“当然可以,知州大人早已给诸位备好了粮草,大人可休整一夜,明日再前往崖窑沟剿匪,那地方在绥德州西北八十里处。”
庞威终于松了一口气,下令大军扎营。
他特意留了个心眼,观察了一下两军的动静。
自己麾下的标营,营寨扎得方方正正,中规中矩,可再看沈烈所部,不但衣不卸甲,还在挖掘壕沟,用辎重队的大车围成圆阵。
冯盛和邓应指挥着士兵,在壕沟外又埋了什么东西,尤其是那些铁球似的火器,看得庞威心里暗骂了一句: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杨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我们也像沈烈所部那样,挖壕沟、布明暗哨,保持戒备。”
庞威看着周彪在指挥人马卸下粮草,里面还有酒和肉,那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便放松了警惕。
此地离绥德州城不过五里,州城内还有兵马驻守,能有什么危险。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弟兄们行军一天了,也累得很,不用做这些了,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便出发剿匪。”
杨雄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得应下,转身去安排。
周彪将粮草卸下之后,特意来拜会庞威,道:“根据李大人的安排,粮草分成了两份,这一份,是庞将军麾下的;右边那一份,是定襄城沈将军部的。”
庞威会意。
这是陈学伊与李天来早就打过招呼的,李天来与沈烈有灭门之仇,此番定是要借机刁难,分给庞威的,都是上好的粮草;留给定襄军的,必然劣质得很。
庞威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道了声“兄弟辛苦了”。
周彪客气地应着,告辞出营。
走出营帐之后,他又回头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庞威所部毫无防备,他的眼神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暗中招呼身后的一名骑兵,压低声音道:“速去崖窑沟,告诉彭瑞,定襄城来的官军,轻而无备,可趁夜袭之,必可成功。”
那骑兵会意,翻身上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营寨扎下后不久,庞威便命军士埋锅造饭,自己在帐中喝着美酒,吃着肉食。
就在这时,冯盛、邓应、唐启正三人闯了进来。
冯盛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盛着发霉的米粒,沉声道:“庞将军,分给我们定襄军的粮草,都是劣质的大米、劣质的酒,还有一批已经过期的肉。这,是怎么回事?”
庞威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都是绥德州知州李天来安排的,我完全不知情。”
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你们身边不是带了很多干粮吗?若是嫌州府提供的粮草不好,你们可以吃随身的干粮啊。”
冯盛压着火气道:“那些干粮,是准备应急用的,若战事不利,那些粮食就是我们兄弟的救命粮。如今可倒好,一顿饭的工夫,就要消耗一空。”
庞威摆了摆手,语气轻慢:“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庞威、陈学伊与李天来串通好的。
但他们谨记沈烈出征前的叮嘱,没有冲动行事,冯盛沉声道:“既如此,那就请庞将军好好享用,我三人,自会将此事禀报我家将军。”
庞威毫不在意:“悉听尊便。”
三人转身出帐,脚步不急不缓,一直走到离庞威营帐远了,冯盛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憋在胸口的那股火气一并吐了出来。
“这个庞威,粮草的事摆明了是跟陈学伊、李天来串通好的。那发霉的米,还有那股馊了的肉味,就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冯盛的声音压不住其中的怒意,“要是搁在咱们定襄军里,这种货色,我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唐启正回头望了一眼庞威营帐的方向,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老冯,忍一忍,大人出征前怎么交代的,你我都记着。这一趟,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跟他斗气的,他把粮草卡了,正好,咱们的干粮还够,饿不着弟兄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崖窑沟那伙匪寇的底细。”
邓应点了点头,接口道:“老唐说得对,大人说过,庞威此人色厉内荏,他要耍他的威风,由他耍去。咱们只当是看戏,不接他这茬,等仗打完了,这笔账,自有大人替咱们跟陈学伊算。”
冯盛听了这话,闷声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憋得慌吗,咱们弟兄一路走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可大人把话撂在那儿了,我冯盛再冲动,也不会拿兄弟们的命去赌这一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唐启正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了下来,“我已经把夜不收撒出去了,周围三里之内,都布了哨。大人的严令,我们在外征战,一切按实战来,切不可大意。”
冯盛道:“我们也在壕沟外埋设了伏地雷,布置了明暗哨,可保万无一失。他庞威不挖壕、不放哨,那是他的事。咱们定襄军的规矩,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得先把命护住了再想别的。”
邓应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我已经让火头军把干粮分到各旗手里了,就算今夜出事,弟兄们怀里也有吃的。”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把暗哨的布点、夜不收回报的路线、遇袭时接应的信号,一一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分头离去,各自准备。
夜色渐深,营帐外的篝火忽明忽暗,山野间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战马的响鼻,和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定襄军的营地里,壕沟、车阵、明暗哨,层层叠叠地布着,无声无息。
而庞威那边的营帐,灯火渐渐熄了,鼾声此起彼伏。
可在那片寂静之下,一场杀机,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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