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县令温玉初为兵备道陈学伊摆下的接风宴,宾客已经陆续到齐。
温玉初、陈学伊、周明、孟宪章、庞威、杨雄,还有游击将军沈烈,分席而坐。
温玉初今日一身崭新的青袍,满脸堆笑,亲自替陈学伊斟满了酒,举杯道:“陈大人远道而来,屈尊就任,是我延绥百姓的福气。下官在定襄为官多年,还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人物,这头一杯酒,下官先干为敬,替定襄城的百姓,敬大人。”
他说着一仰脖,饮尽杯中酒,又笑呵呵地招呼众人:“诸位大人,诸位将军,今晚这醉花堂是定襄城最好的酒楼,菜是咱们这儿最地道的菜,酒是沈将军自家酿的塞上春,陈大人是贵客,咱们今日,只管喝个痛快。”
陈学伊被这一番话捧得舒坦,端杯应道:“温大人有心了。”
温玉初又转向沈烈,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沈将军,你与陈大人日后同守延绥,一文一武,正好相得益彰。来来来,下官也敬将军一杯,往后咱们定襄城,可就全仰仗二位了。”
沈烈目露微笑,端起酒杯仰头而尽。
酒过三巡,陈学伊放下酒盏,忽然道:“本官还有一位贵客未到。”
众人正疑惑间,雅间的门被推开,换了一身粉色长裙的萧惊鸿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山西特产包袱的随从。
她一进门,目光便撞上了席间的沈烈,脚步微微一顿,脸色不由浮起一层薄红,随即垂了垂眼,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才又抬脚往里走。
陈学伊却只当萧惊鸿是见了自己害羞,心里那点自我感觉,愈发膨胀起来。
他起身相迎,笑容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萧东家,你是我来延绥结识的头一位绝色美人,又能干,又大方。今日这接风宴,本官特意把你请了来,与诸位同乐。”
他说着,便要上前引萧惊鸿在自己身侧落座,目光在她那身粉色长裙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萧东家今日这一身,可真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面桃花相映红。”
席间几位官员都笑着附和,唯有沈烈端着酒盏,目光低垂,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温玉初坐在一旁,悄悄看了沈烈一眼,又看了看陈学伊那副志得意满的做派,心里头那根弦,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他到底是定襄的地头蛇,一眼便看穿了陈学伊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果然,沈烈端着酒盏,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温玉初心里咯噔一下,他早知道沈烈与萧惊鸿的关系非同一般,这陈学伊明显是要虎口夺食,今晚这席,怕是要生出事端来。
陈学伊却浑不在意,招呼萧惊鸿落座。
萧惊鸿大方地将礼物递给周明,便在席间坐了下来。
酒桌上觥筹交错,聊的都是军国大事。
几杯酒下肚,陈学伊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朝中的人事变动、朝廷的布局,他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还不时说上几句冷笑话,显然是在京中浸淫多年的。
“诸位有所不知,”陈学伊放下酒盏,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兵部张凤济张大人还同我说起,辽东那摊子事,陛下近来是愈发上心了,他跟本官说,咱们做臣子的,宁可多想一步,也不能让圣上操心太过。这话,本官深以为然,说起来,张大人还特意叮嘱过本官,说延绥这地方,虽偏远,却是要紧的所在,让本官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圣恩。”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席间众人,见几人都凝神听着,愈发来了兴致:“还有李阁老,上月廷议时还提过一嘴,说北边诸镇的兵备,这几年松散得不像话,该整顿的,一个都不能落下。李阁老的意思,本官揣摩着,是要在几镇之间立个标杆。诸位且看着吧,往后这北边几镇,谁干得好,谁干得差,朝廷心里都有本账。”
他端起酒盏,又补了一句:“本官在京师时,常与各部堂官往来,这些人情世故,见得多了。说起来,无非是八个字,尽心王事,莫问前程。本官既然来了延绥,便打算照着这个理儿,把这一方兵备,好好整饬一番。”
这番话,明里是闲谈,暗里却把兵部尚书、内阁首辅都抬了出来,一桩一桩都在点他自己的分量。
席间几个官员连连点头,纷纷举杯敬酒。
而沈烈则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盏,默默地喝着,一不发。
酒至半酣,陈学伊也有些醉意上头。
他看着对面萧惊鸿明艳的面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终于按捺不住,借着酒劲,伸手一把抓住了萧惊鸿的手。
“萧东家,”陈学伊笑道,“今日气氛如此融洽,你何不在这里舞上一曲,为我等助兴。”
萧惊鸿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指尖那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她浑身一僵,又羞又惊,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是堂堂安福居的大东家,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可这般被人当众抓手、当众轻薄,还是头一回,平日里沈烈待她,从来都是客气周到,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个陈学伊,头一回见面便对她动手动脚,还让她当众起舞,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股羞愤直冲心头,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陈学伊攥得更紧。
陈学伊见她没有立刻答应,脸色顿时不悦起来。
他以为是萧惊鸿在摆架子,声音也冷了几分:“萧东家,为何不答话?莫不是在拒绝本官?”
席间一片死寂。
连温玉初端着酒盏的手都僵在了半空,谁也没想到,这场接风宴竟会走到这一步。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地将陈学伊的手从萧惊鸿手上抽开。
满桌人都愣了。
不知何时,沈烈已经走到两人中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陈大人,你喝醉了。”沈烈道,“萧东家仍待字闺中,你这般举动,于礼不合。”
陈学伊白净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沈烈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给他难堪。
而在一旁喝得面红耳赤的中军官庞威,见沈烈对陈学伊这般不客气,酒劲上头,霍地站起来。
他自恃在军中多年,力大无穷,大步走到沈烈面前,伸手便要推搡沈烈,想把沈烈推开。
沈烈今天在这酒席上,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
见庞威上来找茬,他心中暗道来得正好,也不多话,只微微侧身蓄力,随即长腿一蹬,狠狠踹向庞威。
庞威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哪料一股如山的巨力当胸传来,他整个人竟被生生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雅间的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木墙被撞得微微震颤,壁上挂着的字画晃了两晃。
庞威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心中惊骇莫名,他自诩军中悍将,一身蛮力,寻常三五人近不了身,却连沈烈一脚都接不住。
沈烈收回脚,环视全场。
目光扫过陈学伊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扫过周明、孟宪章煞白的脸色,扫过温玉初僵在半空的手。
雅间里一片死寂。
“这定襄城,在我沈烈面前,谁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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