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良玉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停了。
他原本以为,沈烈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扳倒田家,无非是想让安福居顶替鼎盛商行,做一桩垄断定襄城的买卖。
生意场上,这一套他见得多了,谁倒了,谁上桌,换汤不换药。
可听萧惊鸿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自己全然想岔了。
沈烈没有让人独占那盘买卖。
他把铁矿、火器局的工匠捧成了定襄城最能挣钱的一群人,让流民有了工钱,让百姓兜里有了银子,银子一动起来,皮货、布匹、杂货,一桩接一桩地跟着活泛。
这哪里是垄断,分明是给整座城凿开了一条活水的渠。
靳良玉暗暗在心里把沈烈那套法子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跟着族中长辈学了十几年的生意经,自问对商道的门道也算通透,可沈烈这一套,他竟连边都摸不着,什么银子的流通,什么经济的兴衰,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
他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了沈烈一眼。
这个年纪与他相仿的游击将军,方才在校场上还是一身杀伐之气,此刻坐在这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跟萧惊鸿论着生意,眉眼间竟透出几分文士般的从容。
靳良玉心里那点世家子的傲气,不知不觉地矮了半截。
“少东家,茶凉了。”赵宗霖在旁边轻声提了一句。
靳良玉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茶盏里的水果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连忙搁下茶盏,心里却明白,凉的哪里是这盏茶,他这一趟定襄之行,怕是要把从前对沈烈的那些成见,全都推翻重来了。
萧惊鸿又说:“将军,妾身近日打算返回山西,安福居的汇票挤兑风波,已经告一段落,这一次,算是彻底缓过气来了。”
沈烈道:“萧东家回山西之后,请多运一些止血的药材回来。另外,木炭、硫磺这些原料,也一并多运些。”
萧惊鸿微微一怔。
止血药,她能理解,多半是沈烈为来年开战备下的,可木炭和硫磺,那都是火药的原料,向来是靳家在做的生意。
她心里打了个转,却没有多问,在沈烈面前,该有的分寸,她还是有的。
沈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靳良玉身上,语气沉了下来:“靳良玉,是你把我那日的消息,泄露给晋商里的王家、张家的吧。”
靳良玉脸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那消息,确实是他泄的。
沈烈那日亲赴靳家分部,谈成那桩交易之后,他觉得此事干系重大,便向靳家本家如实禀报了,虽说他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外泄,可家主和族中长老商议之后,还是把消息透给了王家、张家。
他是少东家,族中大事,从来轮不到他做主。
靳良玉连忙解释:“将军,在下绝非故意泄露将军的消息,只是靳家之内,在下只是一个少东家,上头还有家主和诸位长老,他们做的决定,不是在下能够干涉的。”
沈烈淡淡道:“我不管是谁做的决定。消息既然是从你们靳家漏出去的,那这个责任,你们靳家就得担着。作为惩罚,这一批火药原料的采购,改由安福居承办。至于你们靳家,这一单原材足有近万斤,你们起码要亏几千两银子。”
靳良玉心中苦笑。
他知道沈烈的作风,说一不二,此事靳家有错在先,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得苦笑着应下:“将军教训得是,还望将军看在靳家诚意的份上,往后再给靳家一些机会。”
沈烈道:“下一批,你们靳家若要参与,成本必须降下来,我沈烈不是杜义城那样的酒囊饭袋,我要的,是实打实的成本控制和质量过硬。”
靳良玉暗暗叫苦。沈烈这是吃定他们靳家了。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定襄城完全是沈烈一家独大,他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连声应下。
萧惊鸿和赵宗霖在一旁看着沈烈对靳良玉这一手打、一手拉,越发叹服。
沈烈用人和御下的手段,当真是高明,先敲一棒子,让靳家知道规矩,又留一线余地,让靳家还愿意跟着他干。
这一进一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惊鸿心里虽然不舍离开定襄,可山西那边,确实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
她还得赶回潞州,准备明年的生意,有沈烈做靠山和消息来源,她早知道明年必有一场大战,朝廷边军采买生铁的数量,绝不会少。
这桩生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曹文秀快步进来,禀道:“大人,定襄火器局那边传来消息,说火器研制有了突破。”
沈烈闻,眼中一亮,当即起身:“走,咱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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